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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31, 2008 5:46 PM慢慢的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1.此前他拨动琴弦 寻找他的音
一只羔羊从黑暗中闪现
上前 舔他的手指
第二个音符跃出,金属的战栗他的眼神,随琴声忽然而至
之后他一人吟唱而众人聆听: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2.
奇迹之一是我看见你如照一面镜子
奇迹之二是你在我心中如一棵树的在
即使我看不见
奇迹之三是你已消失如道路之于道路
并不相识却归于同一
但这并不是奇迹是平常
Jul 29, 2008 10:28 AM懒死算了
from 慢光 by bayaya
前一阵还6点半起床呢,装模作样在桌子前看会儿书;后来变成了7点二十,又变成了七点半,今天又破新记录,7点五十。困倦之意好像是骨头缝里的,伸一个好大的懒腰才抑制住一点点,此后又像弹簧一样缩得紧紧。但愿长睡不复醒。我愿意常年睡去……这可都不是我说的话,只是现在常常被我用来宽慰自己。看看,谁都有犯懒的时候。
可是也会很后悔。昨夜响了很久的雷,今天早晨也无风雨也无晴,空气太清凉可人,一一出门顿觉涉入水中,没顶之水,向上望不见它的止处。高楼呀,灰蒙蒙的马路呀,一支可爱多呀,一顿可口的饭呀,倾心相谈呀,好像都比不上这一阵清风拂面,无言无语。于是又下了个决心,定要把游泳学会。倘或某一日如何如何,我就直游到深水里去。这不是什么好思想,写出来,供批判用。
Jul 22, 2008 10:41 AM《第三桩》出来了。
from 慢光 by bayaya
早晨我在花园的紫藤下坐着,和我一起的是帮我做了《第三桩》全部排版设计以及印刷工作的朋友。不远处有一个拉小提琴的人,正在他的琴弦上找他的那几个音。不出意外,《第三桩》今天下午就能送到了。最晚是明天。这样,这项拖着很长尾巴的工作总算完成了。我不知道怎么谢她。如果没有她的帮助,我肯定现在还在学习那个排版的软件。所以比感谢还要多些。
这次《第三桩》的印制花费项目如下:出片:350元(194页,每张片子1.8元,这是我们通过朋友能找到的最便宜的片子)
印刷:封面特种纸加前后勒口,内文70克胶版纸,每本印刷费用15元。我们共印了300本(这也是我们通过熟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印刷。)
另计:第一次我们找的印刷公司做样书花费30元。(原来找的这家公司报价为每本22元,所以我们只要了一本样书。)
请印刷出片的人一起午饭,花费270元。
因此本次《第三桩》的总共费用为:270+30+350+4500=5150元。
此外邮寄费尚未计算在内。
本次活动共筹集到资金4800元。亏空的钱我打心眼儿里希望有人自觉自愿替我补上,或者请我吃饭或出去玩都行。
由于我的倏忽,书中出现了一个小BUG,先向少华同学认错。我现在怀着一颗又脆弱又敏感的心,接受每一个拿到《桩》的朋友的批评指正。正如那些个二流歌手们的烂台词: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正是我现在的破落心情。
(刚才写了一段比这个长比这个煽情的,丢了。我只能耐着性子,把要点再捡回来,所以有点干巴巴的。但就这样了。)Jul 12, 2008 6:59 PM变形记
from 慢光 by bayaya
马上就能看到《第三桩》的样书了。忽然有些小紧张。昨晚十点钟基本改定,用了最短的时间奔回家去,路过一个小公园,露天跳舞的人们刚刚散场,装扮精致的男女正互相道着别。看见有某人牵着某人的手,似还有少年的矜持模样。木槿花一闪而过。有一段路上不见一人,心下更加欢喜,把自行车踩得更疾,因为逆风,觉着自己是在分开水流。路过大桥时,迎面一男子也骑着车,舒展双臂,鸟儿一样顺风而下。柔和自由的风哪。
我想着我正在读的《变形记》,按照奥维德的写法,此时我应该脱去骨肉,化作一缕同样柔和自由的风,夜夜游荡在大桥上。
Jul 11, 2008 3:02 PM自由
from 慢光 by bayaya
和刘一起去一个健身房踩点儿,以决定是否到那里去游泳。原来是在地下三层。顺着光滑的楼梯向下,潮湿陈旧的气息冒上来,好像是渐渐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已经打定主意,决不来这里。但仍旧抱着一点点希望,也许是好奇:这样的地方,也能游泳吗?前台的服务员画着浓妆,却并不让人感到一丝热烈。四周冰冷,似乎从不同的方向都有凉气袭来。我们钻到了一个巨型冷血动物的体内。她让我们等待一个专门做咨询的人。我们对等待很不耐烦,执意去看一眼游泳池。穿过女更衣室和浴池——我们穿着衣服从赤裸或半裸的女人们穿过——要再上一个台阶才能看到泳池。
一个浅浅的小池子挡住了去路,我们没有换鞋子。看着刘的高跟鞋,我自告奋勇地斜攀着边上的栏杆,从小池子上空一脚跨到了台阶上。台阶上铺着防滑的绿垫子,吸足了水,一踩上去水就吱吱地往外冒。我下意识地提气,恨不能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泳池很大,一种波动的明媚的蓝色。两盏灯从高高的发霉的顶壁上投下刺目的白光,似乎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天窗,从那里涌入的光线和灯光一样惨白。我不能确定,也许那是另一盏灯罢了。
池子里有不少小孩子在扑腾,也有一些大人。喧笑叫喊在空旷的大厅上方回荡,在这里的声音被放大了很多倍。我呆了不到半分钟,就转身回去,一面下台阶一面对等在那里的刘说,我们回去吧。再一次穿过浴池,夹着不同肉体散发的湿热气味的白雾缭绕过来,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挺着肚子的肥硕的女人正在把衣服套在头上。我心里充满了厌恶。但这厌恶并不针对她,而是针对肉体的沦落。它有一个完美的模子,但现在它走了样儿。如果有一天我这样,我也会同样厌弃自己。
经过前台,先前在那里问询的一对母女仍然在那里等待。女孩和母亲都木着脸,小声商量着什么。她们决定今年夏天要在这里度过了吗?这多可怕。
这样,我才知道自己内心是怎样想的。智慧是肉体衰老的一种补充吗,或者是它的果实?但再清明的头脑或思维,或许都比不上年轻人前额上纯净的光辉吧?还有更可悲的事,年老的昏蒙降临在衰朽的身体上,一种肉身和精神的双重陷落。那么,无论如何,请给年轻的肉体以自由吧,并不是所有的树木都要结出果实,但所有的树木都会尽力伸展自己。虽然我知道这在我们所处的时空是多么不可能,因为我们已经远远远远地离开了自然,活在一个狭窄的缝隙中。
Jul 9, 2008 11:29 AM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from 慢光 by bayaya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美】希尔弗斯坦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它们看起来灰蒙蒙。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因为那些八哥、海鸥和老鹰
都抱怨星星又旧又生锈,
想要个新的我们没有。
所以还是带上水桶和抹布,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
读到这首可爱的诗。可惜我当初看《阁楼上的光》时怎么没有特别特别地注意呢?现在是从一堆烂文字里把它又捡了回来,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总得有人去擦星星——虽说的是“不得不”,好像还有一点点“自豪感”。好,以后就把桌子、地板都当星星来擦啦。
Jun 23, 2008 1:20 PM到底有多少
from 慢光 by bayaya
亲人也不过是偶然相逢的人。你爱他们或恨他们,不过因为你更了解他们,内心或身世。了解得越多,仿佛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到最后无关爱憎。然而转过头来,仍旧是偶然相逢。谁也不可能是谁,为谁,替代谁,怎么样谁。背了脸,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样想时,顿觉一片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如果什么什么都算不得什么。那还有什么能算得上什么。你要的自由来了。大荒山上的自由。
Jun 20, 2008 3:44 PM乌村笔记:吗无来了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在乌村,也许还有临近的几个村子,人人都听说过吗无的大名。它在夜晚荒坡的黑暗中游荡,在一户又一户人家门前的树上窥视。一听那家的大人对啼哭不止的孩子说,别哭啦,再哭吗无就来了!吗无就嗖地一下从树上跳下来,跑到那正哭着的孩子面前。此时大人是看不见它的,只有那孩子拼命抹着眼泪,任有百般的委屈,也不敢再哭出声来。
吗无的确是非常可怕的。吗无这个词从大人嘴里一吐出来,就带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他们把第一个字的音发得很重,调子压得低低的。说第二个字时,眼睛看着被恐吓的小孩子的眼睛,极端严肃认真的神情。就在这样低沉的发音和确凿无疑的眼神里,一个可怕的无所不能的吗无产生了。谁家的小孩不爱吃饭,它跑来跟他抢饭;谁晚上闹着不睡觉,吗无就趴在窗台上瞅着他;谁天黑了还在外面乱跑,吗无就悄悄地在后面跟着他。吗无管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大人们沾沾自喜。不费吹灰之力,孩子们变乖了。当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知晓并掌握了这个秘密,于是故伎重演。他们在记忆中搜寻,模仿当年那一套令自己胆寒的声音和神情,召唤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吗无出来。现在轮到他们来扮演装神弄鬼的巫师角色了。可是他们明白,吗无不过是一个无所指的词语的发音,一从口出便消失无踪。没有一只一条一头或一匹吗无会应召前来。
倘或果真如此,那世界也真是太贫乏了。就在大人们为创造这个莫须有的名词暗自心虚或得意的时候,吗无循着两侧荒草茂密的小径,一路小跑来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每一个乌村的孩子都曾在夜里看到过。
Jun 19, 2008 11:14 AM对她说,或某一天
from 慢光 by bayaya
这个早晨一直在重复我去见她 我走在路上 我
永远走在路上
每一张掠过的年少的脸甚至一双小推车里的儿童的手
都让我想起她
她老了吗 还是她正在诞生
树的摇动 加剧这一想念
在风中匍匐又扬起它一直没有名称,因此我无法说出
一杯酒能带来什么一个暂时忘却大地悬空的时刻
今天我出门去参加她的葬礼我不能再与她同行
Jun 17, 2008 3:51 PM急切需要 【葡萄牙】安德拉德
from 慢光 by bayaya
急切需要爱恋。
急切需要海上有一只船。急切需要消灭某些词汇:
仇恨,孤独,暴虐,
少许的哀叹,
如林的刀剑。急切需要创造欢乐,
成倍地增加亲吻和收获。
急切需要把玫瑰、河流寻觅,
还有那明亮的晨曦。缄默与昏暗
压疼了双肩。
急切需要生存,
急切需要爱恋。
Jun 16, 2008 11:31 AM《第三桩》筹款公告!
from 慢光 by bayaya
诸位同人,我们搞的《第三桩》已经接近尾声,开始校对,大概是一百五六十页左右,大三十二开。这次准备印刷得好一些,初步确定印300本左右,如果筹到的钱多些,会加印,视钱情况而定。
根据初步的成本核算,300本大约在4000左右,另外还需要一笔邮费,等书出来后给大家寄书等用。
我和哑巴商量了一个筹款的名单,如有异议,可随时联系我们。资金实行多退少补的方式,希望有能力的可以多出一些,在此鸣谢。
各位在汇出钱后,可在豆瓣“铁狮子坟”小组发布自己的汇款时间、数额、姓名等信息,以方便核对。(在北京的同学,能见面的,也可直接把钱给我或者哑巴,我们开收据,省却大家的汇款麻烦。)
这次《第三桩》的款子,等书出来后,我们会发布款项应用明细,并公布相应的发票,让大家放心。
汇款账号:中国银行 45635 10100 86451 4934 户名:刘红霞
具体名单如下:
王少华 刘利华 阿黄 赖皮 祁又一 何浩 萧亚男 哑巴 赵文广 杨志 宋学鹏傻瓜 姚云帆 刘汀
另:名单之外,如果有同学也愿意出力,我们欢迎并感谢。
可能有人无法及时看到这条公告,所以烦请大家相互转告,资金筹齐,可以尽快把书印出来给大家。各位如果就《第三桩》的任何事情要了解或者质询,均可在豆瓣“铁狮子坟“小组发帖子,或者直接给我们发邮件。
豆瓣地址:http://www.douban.com/group/TieshiziFEN/
邮件地址:刘汀: bukecunzhuang@163.com
哑巴:echoya@126.com
Jun 13, 2008 5:27 PM乌村笔记:爱神
from 慢光 by bayaya
麦子收完后,母亲去外婆家把我接了回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外婆家住了多久,感觉上母亲已经把我忘了。正当我期期艾艾心生怨恨的时候,她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天已经快黑了,我在外婆门口堆着的一大堆石料边玩。说是玩,一大堆未经雕砌的大石头块儿,有什么好玩的呢?我只是不愿意回去罢了。外婆家没有电,现在那充满潮湿气味的房子里,黑暗正在角落汇聚。
我蹲在地上。只有我一个人。手里有一根小树枝,在一块抹平的沙土地上画画。抹掉,重画。抹掉,重画。地上不断浮现出一只翘着屁股的鸭子。这只鸭子只用两笔就能完成。第一笔是它全身的线条,第二笔是一个点,那是鸭子的眼睛。每次点这个点的时候,都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它忽然长了眼,看见我了一样。有时我还在这只鸭子的左前方添几条垂下来的柳枝,下面画几道波浪线。它可以去遨游了。
这样,一直,夜色笼罩了我的画板。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咳嗽。非常非常熟悉的一个咳嗽的声音。我有些不敢相信,难道真的是她来了吗?还是我自己听错了?我从地上站起来,越过好大一片嶙峋的石块儿,看到我的母亲正朝我走过来。
她也看见我了。看见我从一堆石头中间倏地冒了出来。可是我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等待她先走过来。我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在这里?她问,牵着我的手往回走。这里曾是她小时候的家,所以也是她永远的家。她信步迈上台阶,穿过过道,来到院子里,从那棵梨树的枝叶下经过,仿佛她天天如此一般。实际上,她已经不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了。
就在这一段时间中,我心里的问题从“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悄悄地变成了“你现在还来干什么?!”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我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她并没有觉察。
我们在外婆的油灯下吃晚饭。外婆的高兴是可以看出来的,一会儿问这一会玩儿问那。我听到母亲说,一直在收麦子,昨天晌午麦子刚刚打完,学校开始报名了,所以来接她回去。
明天就可以回去了。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言语开始多起来。本来嘛,对她的冷漠就是装出来的。只要她稍一示好,我就觉着是自己错怪了她。油灯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是影影绰绰晃动的影子,此刻不但不可怕,反而让我生起了留恋之心。我走以后,外婆就一个人了。她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会很寂寞。
这一回在外婆家住得时间最长。我是被母亲强行留下的。起初母亲问我,若是你愿意留下来陪外婆,就带你去玩,不愿意就不要去。我同意了。可到外婆家吃过一顿饭后,我又反悔了。
外婆眼睛不好,从她做的米粥里,我吃到一条虫子。煮熟的米虫,拉长了身子躺在米粥里,腿脚历历在目。我斜着眼睛看母亲。外婆把虫子挑了出来,把剩下的粥都吃掉了。又重新给我盛了一碗。
我的胃里难受。或者是我感觉胃里很难受,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我低着头,握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愿意往嘴里送。要是一碗粥里有一条虫子,那一锅粥就都是那条虫子熬出来的嘛,怎么吃得下去。
母亲说,既然说好了,就应该做到,你就留在这里吧。等我忙完了再来接你。
我不敢跟她犟嘴,但心里着实不情愿。她看我的脸色,也知道我这一次比较难对付,干脆收拾东西自己直接出门了。
我跟在她身后,一直跟着她出了外婆的村子。母亲一言不发,在羊肠小道上走得呼呼生风。我也憋足了劲儿,走得很快。我害怕被她丢在半路上。她曾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被母亲遗弃的小孩儿,变成了一种小鸟。一到晚上,我就能听到这种小鸟的叫声。好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朵根儿。如果我被丢在半路,晚上就会和它们一样了。那时候,还有谁会认出来我呢?
母亲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停在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不敢看她。
她说话了,语气中有一股我从未经历过的严酷的味道:如果你不回去陪我的妈妈,以后你也不要再叫我妈妈。
我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话里有一种不可违抗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妈妈是她妈妈的女儿。这是一条母亲定律。如果我想得到她的爱,我必须先去爱她的母亲。
我无条件投降了。她把我送回外婆家,连什么时候她再来接我,我都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来,或者她根本不来,难道是我的愿望就能决定的吗?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或她一直不来,我长大了,也可以自己走回家去。
不过那时四丫也许就不认识我了。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中,我最想见到的人是四丫。我想好了一回家就去找她,还打算给她带一些外婆家的苹果。外婆的院子里一左一右长着两棵苹果树,一棵“国光”,一棵“黄香蕉”。这些苹果一直垂到了一张小石桌的上方。站到石桌上,我就能够到了。但我只摘过一个苹果。它垂得最低,个儿也最大。
很快外婆就发现了,她问:妞儿,滴溜在这儿的那个果儿咋没影儿了?这个问题十分不好回答。我不想承认那是我偷偷吃掉的,但说谎也不好。所以我保持沉默,假装没听见她的问话。
外婆又问:妞儿,别人家的小孩是不是来摘果儿了?
我睁眼说瞎话:不知道啊,我没有看见。
外婆说,苹果长熟了才好吃,小孩子不知道好歹。可我心想,等它长熟了,我就不在这里了。
外婆承诺我回家时可以带很多苹果走,我一直暗自怀疑。她不过是想留我多住一些时间罢了,我吃一个苹果她都那么计较。
我再也没敢去摘那些吊在显眼位置上的苹果。通常都是趁着外婆午睡的时候,转到树的背面,挑一个不起眼的小苹果解馋。
在东村的日子真是寂寞极了。一次午睡醒来,发现唯一的那个人影儿也不见了。房门虚掩着,屋里有些昏暗。我跳到地下,哭着穿过外婆空阔的院子去找她。院子里一地的树影儿摇动,蝉在房子后面的杨树上扯着嗓子喊知道啦知道啦。它知道什么了。它什么也不知道。
一出院门,我就看见外婆了。她正哈腰在门前的一块地里拾掇她的瓜秧。这让我的眼泪迅速止住,开始生闷气。大中午的不在家里午睡,偏偏跑到地里来做什么!
还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叫外婆,她没有听到。我就开始叫她的名字。外婆耳朵有点聋,据说聋子能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我很想试试看,如果外婆听不到我叫她外婆,能不能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呢?小孩子这样直呼大人的名字应该属于说坏话的一种吧。开始我叫得很小声,然后慢慢加大音量。叫了好几遍,外婆从屋里出来了:你叫我?
这样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离别在即,外婆笑眯眯地问我:下回还来不来?我装模作样了一番,说,还来。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再也再也不来了。外婆果然从树上给我摘了很多苹果,装在一个布口袋里。我兴致勃勃地把沉甸甸的一口袋苹果扛在肩上,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外婆家。她一直送我们到了村外的柏树岗,母亲跟她说回去吧回去吧,她才不往前走。回头看时,她还在手搭凉棚朝我们张望。
我忽然心生愧疚。然而,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父亲带我去学校报名。路过四丫家的院子,四丫正坐在拐角处的一块青石上。我还没有来得及把苹果给她送去呢。实际上也是,我不那么积极和四丫分享我的劳动果实了。那些苹果被背回家后就显得弥足珍贵,我开始小气了起来。
四丫看见我,好像也有一种很疏远的感觉。
去报名啦,四丫!父亲对四丫说。
我妈说今年先不上学,要我在家看我弟。四丫恹恹地回答。
前一天晚上,我隐约听大人说四丫家抱养了一个男孩,原来这是真的。四丫不理我,却是这个缘故。
我跟在父亲身后,默不作声地从四丫身边走过去了。好像我们真的不认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是我很对不起四丫。
看弟弟的事会比上学更重要吗?这个问题纠缠了我一路。四丫的妈妈肯定是这样想的,但四丫会怎么想呢?为什么她有了弟弟,就跟我生疏了呢?
这个问题我没能想多久。因为我上学后,我和四丫就形同陌路了。第二年四丫上学,但已经比我低了一个年级。这种差异导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往日的默契了。一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还能去想呢?
这一年夏秋交际的时节,雨水多得使地下水位上升,屋子正中的砖被父亲掀起了一块儿,从那里就有水冒上来。就在这个季节,我背着母亲给我缝制的新书包上小学了。但放学后,我仍然像入学前一样漫山遍野地找酸枣。有一天晚上,当我准备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时,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书包了。天已经黑了,电灯还没有打开,我里里外外地在各个落满阴影的角落悄悄地找我的书包。
我不敢开灯,因为我不敢让他们发现我在找东西。若母亲问我找什么,我能如实相告吗?这真是一件丢脸的事,上学刚几天就把书包弄丢了。那里面还有一本刚发的语文书和一个新的文具盒。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呵斥我。
我这样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绝望地乱转,一脚踩进了屋中央那个水坑里。祖母啪地打开了屋中央的灯,看见我一脸泪光地站在灯光里。我如实禀告了一切。
母亲并没有责怪我。她问我白天都到过什么地方去摘酸枣,我一一告诉她。
我现在带你去找。母亲说,拿了手电筒,牵着我的手出了门。在夜里再来到我白天撒丫子跑过的山坡,感觉真是不同。母亲的手电筒只在面前打出一个不大的光圈,其余则是包围着我们的山野的黑暗和唧唧的虫鸣。我们在毛茸茸的小路上走着,挨个去找我傍晚去过的那些地方。酸枣树们还站在原地,母亲用手电筒扫了一下,问我是不是这里。我说是,但旁边的空地上并没有我的花书包。
这样我们一直走到了那座碎石的小山丘,母亲在小山丘上停下来,熄灭手电筒,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我在她身旁也坐了下来。越过脚下黝黑而浓密的树影,远处那条公路上有闪烁的车灯在跑,一会儿又没入了山坡的背面。
母亲开口了,她平等而诚挚的语气不像是在对我说话,这样的语气一下子就让我明白了她想表达的一切。她说到了我们的贫穷,和我需要为此而付出的努力。她说,我们无法帮助你。
我望着黑暗中山坡起伏的轮廓,隐约能感到她所说的未来就在其中,空阔就像不存在。它真的会到来,我真的会长大吗?那时候的我和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位村民将我的书包送回来了。当我背着失而复得的书包又去上学时,心里已经比镜子还要明亮:我上学这件事,说到底只是我自己的事。
Jun 3, 2008 5:03 PM乌村笔记:蓝房子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在我6岁,也许是更小的时候,村里来了一支地质勘探队。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陌生人。多是年轻的男女,有的还带着小孩。他们来自某个我不知道的大城市,操着与我们不一样的口音,有一种很神秘的味道。在村子外面的一块空地上,他们搭起了房子。那房子是铁皮上了蓝色的油漆。他们就住在这种很耀眼的蓝色的房子里。这以后,我就能常常在路上遇到这些陌生人。不过我一般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只有当走过去的时候,我才回头打量他们。他们走路时一般都挺着脊背,脚步轻盈。不像是我见惯的那些大人,即使空着手走路,也像肩头驮着一袋麦子。
倘若碰巧那个人向我询问点当地的什么,我的脑袋立刻就变成了一个马蜂窝,轰的一声,马蜂都飞出去了。我默不作声地垂头站在原地,听那人很奇怪的口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家有鸡蛋吗?”他们问的通常都是这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尽量不用嘴说话。
“带我去你家买鸡蛋吧。你住得远吗?”那人连着问了两个问题。
我只好先点点头,再摇摇头。
我的祖母喂着14只下蛋的母鸡。除了每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吃掉两个外,余下的都被她私自窝藏起来。那是在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面,有一张废弃的案板。案板的下面放着那只油亮乌黑的坛子。坛子口被一只白磁碟盖着,那里面就放着祖母的那些心肝宝贝。她每天派一个孩子去鸡窝里捡鸡蛋。一个孩子能独立完成捡鸡蛋的任务,是他长大成人的标志。不要笑。捡鸡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般而言,那不是一件特别好的差事。有时候鸡蛋很不干净,白白的蛋壳上会粘一些鸡屎。有时是一些血迹。这是比鸡屎更令人难堪的事。你会禁不住想到,为了把这只倒霉的蛋生下来。一只母鸡的屁股被撑破了。怎么把这些脏兮兮的鸡蛋用手拿回去交差,永远是一个难题。
不过,这难不倒我。这是一件怪事,当我开始意识到“世界上有一个自己”这码事的时候,我也同时发现自己的聪明既不多也不少,正好够用。我去梧桐树下捡来落叶,那些完整没有瑕疵的是首选。我先用一片叶子罩在一枚鸡蛋上面,然后再把它捏起来。再用另外的树叶,把上面的鸡屎统统擦掉。当然,不会完全擦干净。
等我去交差的时候,祖母照例会说:鸡蛋太脏啦,小二,再用水洗洗吧。
这就是我更不情愿的事了。把鸡蛋放在水盆里,一个一个用手把它们的污迹抹掉。那一种鸡屎和水混合起来的气味,令人作呕。但我不会拒绝祖母的吩咐。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大人们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认为自己没有理由拒绝。如果我不洗鸡蛋,祖母一样会去洗。但为什么她能洗,我却不能呢?
我屏住呼吸,把鸡蛋一个一个放到铝盆里,再挨个儿过水。用的是我家刷鞋用的毛快掉光的刷子,而不是我害怕被污染到的小手。面目一新的鸡蛋,一字排开,晾在青石板上。水渍完全不见之后,祖母再次吩咐我把它们收起来,收到坛子里去。这一回的心情会完全不同。滑溜溜的鸡蛋握在手心,感到它的脆弱和珍贵的完整。
我把那个(总有一个)买鸡蛋的陌生人带到院门口,抢先跑回屋里去报告祖母:有人来买鸡蛋了!其实我并不知道祖母是不是想卖她的鸡蛋。也许她今天并不想卖,也许她不想卖给这个人。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时除了一件事之外,祖母都会很快停下手里的活计,跟我一起去见那个买鸡蛋的人。
这件事就是抽烟斗。如果她刚抽了一袋烟,我就得等她再抽完一袋。如果是刚好两袋都抽完了,她也会不慌不忙地将烟丝磕掉,把烟斗收到碗橱下面的角落里放好。背着家人尤其是我的母亲抽烟,一直是祖母的秘密活动。
“走,去看看!”祖母牵着我的手往外走。我顿时没有了方才的羞怯,底气十足。
那个买鸡蛋的人已经到了院子中央,站在那里张望我们的苹果树。那上面挂满了半大不小的青苹果。这让我有些不满。
“你家有鸡蛋卖?”他先开口,仍旧是那种侉侉的口音。他的这种口音让我刚刚鼓起的勇气,忽然失去了一半。
“你出啥价?”我的祖母不慌不忙,反问来人。
祖母的从容不迫让我暗自欣慰,一直留在旁边听他们讨价还价。我注意到那陌生人经常说着话就笑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经常地发笑,好像有什么非常可笑的事一样。我不知道。
终于,那只放鸡蛋的坛子被祖母搬到了院子里。太阳照在它乌黑的背脊上,薄薄的一层尘埃。祖母探手进去:“小二,去拿秤来!”
我转身跑回屋里拿秤。
祖母一五一十地把鸡蛋放到秤盘里,放得满满的,最后几颗几乎是磊上去的。我发现那些鸡蛋堆在一起时,蛋壳看上去像是透明的。
祖母提起了秤杆。没有比这更令我自豪的事了。她一边慢慢移着秤砣,让秤杆的小头始终保持高高翘起,一边指着秤杆上那一排小星星给买者看。“只多不少,一斤八两。”说着,祖母把秤盘小心地放下。买者又一次笑起来,好像什么也不计较。
接着他们开始算账。
这一番对话是我完全听不懂的。他们互相对望着,一来二去,好像在谈论着头顶空气中的一个什么。但就我所见,那里什么也没有。是吧,对吧,没错吧?祖母说。与买者相比,她算得虽然慢些,显然并非一点也不在行。
买鸡蛋的人走了。不知道他付给了祖母多少钱,我也没有问祖母。这是小孩子管不着的事。祖母一手拎起那只坛子,现在它空空如也,又要回到那间小黑屋子老实蹲着了。祖母很快就去忙别的事,像是根本没有卖鸡蛋这回事一样。
可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总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那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当又在某个地方遇到一个陌生人,我就想,这是我们上次卖给他鸡蛋的那个人吗?如果他上来给我打招呼,我该怎么办?回答他吗?
但他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了。除非他的鸡蛋吃完了,才会像我们初次见面一样问我:
“小孩,你家有鸡蛋吗?”
令我不明白的是,这些外来者为什么要吃那么多的鸡蛋。我总是能遇到那些在村子里转悠着询问谁家有鸡蛋的人。这让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有一天午饭,我对祖母说:我不吃鸡蛋。然后把碗里的鸡蛋统统夹了出来。不过,你想想看,两颗鸡蛋分散在一家六口人的碗里,每个人的碗里会有多少呢?
祖母非常惊讶我忽然生出来的怪癖:昨天还吃得好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我说,我不喜欢吃鸡蛋。
这是一个决定。就算我本来也不大喜欢鸡蛋这种食物,但也谈不上厌恶。在我们这样几乎完全素食的家庭,鸡蛋是营养的标志。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很坚决。不吃鸡蛋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呢?顶多导致营养匮乏而长不大吧。可长大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这个推论一点也不成立。我不会长不大的,只是慢一点罢了。
令我自己也惊讶的是,从那一天午饭起,我果真成了一个吃不下鸡蛋的人。好像我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样。每当去亲戚家做客,他们给我鸡蛋吃我又由于羞怯只能强行吞咽时,都感到嗓子痒痒的。它拒绝运输它们到我的胃里。这种生理反应让我也糊涂了:也许我真的天生就和鸡蛋有些不对劲吧。
只要祖母在场,我就能免于这样的窘迫。她会对我的姑妈或某一个远房亲戚宣布:小二这孩子不吃鸡蛋。于是更多的人了解了我的奇怪习性。
难道这是我的诡计吗,以此来引起大人们的关注?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是多么早就掌握了这种技巧:通过一种自弃来获取别人的关心。祖母就常常对人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吃鸡蛋。她说这话时,谁都能听出来她满心的爱怜。尤其是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着落入了一片柔情之中。
但这并非是我刻意为之的诡计。它甚至还是真诚的。尤其是在鸡蛋被省下来卖钱的那些年头,我一直觉得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我得到祖母格外的怜爱,这在我们家里并不是一个秘密。没有人觉得祖母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但也许是,没有人去特别地琢磨这件事。除了我。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三个女孩中的一个,并且既不是最大的一个,也不是最小的,为什么我却得到她更多的宠爱?
有一次,我们都很想吃祖母在集市上买回来的橘子。那些橘子迟早都是我们的,但我们等不及祖母一个一个分到我们手上了。
姐姐说,你去问她要吧。
为什么叫我去?我明知故问,不愿意承认什么。
她最喜欢你呀。姐姐说。姐姐当然什么都知道。
我拒绝了姐姐的提议。
如果我去了,就等于公然承认了她的说法。这样也许我们能吃上橘子,但我们的心里都不会好受。姐姐的心和我的心。
祖母的不公正的爱,是我一直羞于承认的尴尬事。但能向“爱”这样纯然自发的情感要求一种公正吗?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曾滥用她的爱去任性行事,却没有觉察,我的毫不领情其实也是最任性的一种。
在我没有被这个难题困扰之前,也就是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不挑食,不淘气,能帮她干很多零活儿。
她说,小二,鸡没食了!我就跑去喂鸡。
她说,小二,给我把小板凳拿来!我就跑去把那张竹制的小板凳塞到屁股地下。
她说,小二,没事了,去外头耍吧!
我就找到我的荆条编的小篮子,对她说:我找四丫捡煤核去啦!
出了院子,还听到她在屋里喊:不要跑太远了,晌午早回来!
乌村是个很小的依山而建的村子。四丫就住在我家的下面。我们两家的房子都是两层的石头老房,因此她家的阁楼正好和我家的院子齐平。只要下一个过道,就到了四丫的院门口。她家院墙上的瓷盆里养着一些很少见的花。有一种长着扁扁的叶子,整个看上去都像是被压扁了一样。四丫拎着一个和我一样的荆条篮子出来了。我听见她奶奶也在对她说,跟谁一起去呀?晌午早回来啊!四丫不耐烦地一边跟我往外走一边喊: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
一条柏油路从乌村的正中穿过,小小的乌村被它一分为二。这条路一直向北,翻过很多险峻的盘山路,能到达另外一个省份。那里的人说着和我们不一样的侉话。向南则一路下坡,能依次到达我们的乡公社,县城,最远的地方是省城。一个我听到它的名字都肃然起敬的大都会。其实我只有一次想象过它。
在我们同村的一个伙伴中,有一个女孩的外婆家在省城。她每年过年都要去那里给她的姥姥拜年。每当她说起这件不同凡响的事,我都觉得她举手投足,真的和我很不一样。她把她的外婆叫做姥姥,而我则叫外婆叫婆婆。我不但每年要去给外婆拜年,还得常常留在那里,替她看果树,陪她去地里拔草。让我痛苦的是,外婆家没有电,而我非常怕黑。
尽管外婆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诱惑——那儿简直就是一个百果园——但我更喜欢乌村。乌村的人我都认识,他们也都认识我。没有人盯着我猜测,这是谁家的小孩;或者是评头论足地说我长得和母亲如何相像。这让我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像这里是我的国土。
我和四丫沿着柏油路的右侧一直往前走,出了村子。
在这条公路上,每天固定地跑着一些运输煤炭的卡车。我们此番出来就是为了捡从那些大卡车上落下来的滚在路边沟渠里的小煤核儿。这几乎成了我们一段时间内的主要工作。只要向大人说出去捡煤核了,一准能得到他们的应允。
这是一个春天的上午。路边的加拿大杨不久前刚刚抽出的新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透明了一般。这些新鲜的树枝,既可以折下来编成帽子戴在头上,等那些叶子长得更大一些,还可以串成毽子来玩。此时洋槐花还没有开放,但空气中已经溢满了新鲜草木的香甜气息。我和四丫埋着头,专注于马路一侧用来排水的沟渠。那里面长着去年残留的蒿草和今年刚刚冒出来的青草,散落着方便面的包装袋,纸烟盒,碎布等等。都蒙上了灰黑的煤尘。通常情况下,间隔不了多远,就会有乌黑闪亮的小煤块,完全是新鲜的模样。
看到煤块,我们两个人都会很惊喜,但却并不争抢。我们之间的默契,就像是其中有一种规则,我们都在心照不宣地遵守。就像那规则根本不存在。这让我们篮子里的煤块,总是能保持着均衡。
偶然的情况下,从一辆卡车上落下来一大块煤炭,碎裂在柏油路面上。我们就跑到马路的中央去。一边注意两面有没有车子开过来,一面尽快地把大大小小的煤块拾到篮子里去。我们的胆子很小,远远地听到有汽车的响声,就拎起篮子逃到路边,并把篮子藏在沟渠里面。我们不想让那些开着大卡车呼啸而过的司机发现我们在干什么。
捡煤核到底是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我们谁都说不清楚。但已经感觉到了。当回到家里把它们交给祖母,我们得到的夸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吸引力。我和四丫越来越不主动了。
终于,有人替我们终结了这项活动。那是天气刚刚热起来的时候,一个傍晚,我和四丫拎了篮子一起出了村子。我们顺着马路走到一个很远的大拐弯,仍就一无所获。原来最近村里的一个老太婆也在捡煤核,她每天早晚都要捡一次,比我们勤快认真多了。
四丫愤愤不平,嚷嚷着第二天也要早起。我表示同意。
第二天,我们都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只好改在吃过午饭一起去。
我们又提着空篮子走到了大拐弯。再往前走就是乡公社了,我们俩谁都没有单独去过那里。于是提着空篮子往回返。
远远地,在强烈的日光照耀下,地址勘探队的一排蓝房子,耀眼得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掩映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似乎那里面住着的,是一群童话中的拇指小人儿。
我和四丫心里都有些惊愕。不用再多说什么,我们两个直奔那些蓝房子而去。
无论那些蓝房子多么神奇,都无法使我和四丫忘掉手里的空篮子。当我们发现蓝房子附近的垃圾堆里有很多没有燃烧不充分的煤炭时,我们两个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心领神会。多数蓝房子里的人都在睡午觉。一种午后的静谧笼罩着这里的每一样事物。一只野猫看了我和四丫一眼,昏头昏脑地过去了。我怀疑它走着走着会一头栽倒在地上,呼呼地睡过去。这里的一切都太瞌睡了。
只有我和四丫,清醒得像午夜的老鼠。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位于一扇后窗下的垃圾堆。那里的煤核好像根本没有燃烧过。想必这家的女主人还是个炉灶上的生手,让她家的火炉吃下去的煤又照原样拉出来了。
正好是背阴的地方。和垃圾混合在一起的炉灰散发着一种潮湿难闻的气味。我和四丫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抓紧时间完成我们的工作。从那扇窗户,飘出来收音机的声音,已经停播了,只有丝啦丝啦的空白的噪声。
我们是不是小偷?我没有想过。但我们就像小偷一样害怕被这家的主人发现。
我和四丫猫着腰,拎着我们半满的篮子,绕到灌木丛的后面,准备从那里再绕到回家的路上。
我们被叫住了。
那个声音让我的脑袋一瞬间变成了马蜂窝。四丫也被吓住了。
出现在蓝房子门口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显然没有睡午觉,一副很精神的样子。白白的衬衫,长裤。手里端着一个水杯。
干什么呢,小孩?他问,讲的是普通话。
我和四丫都没有说话。既不回答,也不打算逃跑。没有什么可逃的。我们可以把篮子里的东西都还给他们,如果他要的话。
见我们不做声,他忽然变了脸色,说道:把你们的篮子都给我!
四丫快哭了,站在原地。我从她手里把篮子拿过来,连同我的,一起交到他手上。仍旧没有跟他说话。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提了我们的篮子转身回房子里去了。那两只荆条编成的小篮子在他的手上,就像是玩具一样。
我恨恨地想,真不该到这里来,这半天我们真是白白辛苦了。
我回头看四丫,她也正看着我,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上擦上了一抹煤灰。从我这个方向,也就是蓝房子的方向看过去,我第一次发现四丫是一个很土气的小丫头。
我又回过头顺着门往蓝房子里张望。外面光线太强烈了,里面黑乎乎的,看得不大清楚。有一台电扇,一张躺椅,躺椅上散落着一本书。地上有暖水瓶,脸盆,一个香皂盒。没有看到收音机。
那个人闪现在门框里,一左一右,提着我和四丫的篮子。
快回家吧!中午这么热!
他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递给我,那里面装满了乌黑崭新的煤块。
我接过篮子,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用两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冲我一笑,然后直起身来,冲着四丫说:
你们快回去吧!天太热了!
于是,我和四丫拎着各自的篮子,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天气果然很热,蝉在树荫里扯着嗓子,太阳烧烤过的灌木丛的气息随着热空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我和四丫再也没有去捡过煤核,更加羞于谈及此事。这个夏天一过,我就上小学了。我再也没有拎过那只荆条编的小篮子。也再没有到过蓝房子那里去。我想他们,肯定是所有住在蓝房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令我羞耻的那一件事。May 25, 2008 1:52 PM你的悲伤纯属多余
from 慢光 by bayaya
对于死亡,我的惶惑大于悲伤。一种有口难言之感。日常的言辞,一从口出,但觉轻薄。无论怎么说,都无法稍微改变这一现实:他死了,我活着。活得很偶然,或者苟且。你能把自己和灾难中的死者分得那么清楚吗?为什么死去的不该是你?你恰巧躲开了,但也有可能你恰巧没躲开。承认这一点的话,你就得承认,他也是在为你而死。如果你认为那个偶然的遭遇只能是他的,那么你为死者的悲伤该多么虚伪!这悲伤的背后难道没有一丝丝侥幸的自得?一种生者的自以为是?为他洒下眼泪,同情他悲悯他,难道不更像是生者表演给生者看的戏剧?对于死者又有何意味呢?
是生者更需要这样的痛哭流涕来证实自己。终于有这样的时刻,自己卑微的心灵能与人类伟大的情感汇为一体了。共同的,集体的。在巨大的悲伤的幻觉中,每个人都感到自己被波涛汹涌的洪流携裹、紧紧地包围,成了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多么伟大的情感,和幻觉。你能坦诚地问一下自己,你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悲伤,它能持续多久吗,会不会还比不上你手上小刀的划痕?如果你仅仅只是为他人悲悼,那你不过是一个路过的看客。
为什么每天都有人死去,我们却不觉着悲伤?从前我们看到间或传来的一个一个死者的消息,莫不是一带而过,难道它没有真的发生吗?难道一个人的死亡,与一万个人的死亡相比,就不是死亡吗?究竟是什么震动了你?是那个庞大的死者的数字,还是死亡本身?还是只有当死亡以这样庞大的数字显现时,才撼动了你其实很漠然很麻木的心灵?在这么多的死面前,你终于恢复了知觉,认识到自己拥有的,其实是有死的生命。这认识,你不认为是来得太晚了吗?
还有那些自杀者。我们的悲伤所从何来呢?死已使死者与我们迥然不同,他创造了一个谜题将自己包裹起来。我们的一切猜测、谈论都无法抵达这个谜题的中心。但有一点却是肯定,他弃绝了生,必是因为生而不得。生而不得,生而不自由。如若这种不自由也囚禁着你我,为何我们却选择了做一个囚徒?或者,我们是不是失魂落魄地做着它的囚徒?如若那一种脆弱、无力承担生之重负的秉性是他的命运,为何这种命运没有落在你的头上?你凭什么拥有更多的幸运?
每次遭遇关于死亡的事件或话题,我都觉着很没有话说。这是我们唯一无法身体力行的事。我们无法替代那些死者使他们重生,无法使那些伤残的人们恢复健康,使他们的家园完整如昨。我们能做得,相对于他们所失去的,几近于无。然而我们如此高调。也许这是这个媒体时代的特征。每一个人都需要有爱心,每一个人都需要别人的爱心。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别人知道自己有爱心。然而,当一个人知道他活在那么多人的爱心或同情之中,他会幸福吗?他的不幸将被一再夸大,并将在众人的目光中永不逝去。他不会再有自由。
对于众多的人,记住的只是死难者的数字,悲伤的情绪也会渐渐退去,那因悲伤而膨胀起来的辽阔的博爱的心胸,又恢复了往日的狭窄逼仄。对于碌碌的人群,再大的灾难都不过是流星划过夜空,暂时夺人眼目。刹那的感动,来得快也去得快。贪官仍旧是贪官,盗贼仍旧是盗贼。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而最珍贵的东西,人们却会急急地要抛掉它。那便是记忆。要记住的是灾难的降临,而非我们战胜灾难的雄心。后者会让我们再次忘记命运的可畏,忘记生应当谦逊,满怀虔敬。因为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们的生死,只掌握在造物的指尖。这是一堂关于死亡的教育课程,如果生者不能获得启示,那么悲伤和沉痛都显得多么多余。
而我总有一种感觉,那些死者并没有真的死去。因为只要我们自己活着,死对于我们就不是一种真实。死者的气息一直都在记忆中。记忆,也许是我们在世界上唯一珍贵且属于自己的财富。我们能记住一个陌生人的死,却记不住他的脸;而我们能回忆起邻人说话时粗哑的嗓音,很多年后仿佛他还住在你的隔壁。真实的悲伤产生于记忆与现实交叠时的空旷:他不在了,他曾经在过。如果我们没有感知过一个人的生,他的死,我们感知起来至少会很浅薄,很容易忘却,和很容易落入自我感动。自我感动的人,几乎都是自愿地交出自己的判断力的。
我向来不愿意把人心往坏里揣测。这一回破例。因为人们的悲伤中,似乎有一种狂热。
May 19, 2008 5:54 PM就这样 / 鲁米的诗
from 慢光 by bayaya
莫拉维•贾拉鲁丁•鲁米(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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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如果有人问你
我们所有的性欲
都被完全满足
那会怎样?
你就抬起你的脸
然后说
就这样
当有人谈论夜空的美妙
你就爬上屋顶舞蹈
然后说
就这样?
如果有人想要知道什么是“灵魂”
或者“神的芬芳”有何含义
将你的头靠近他或她
让你的脸贴得很近
就这样
当有人引用古诗的意境:
浮云渐渐遮住月亮
你就一节一节缓缓解开
你的长袍
就这样?
如果有人怀疑耶稣如何让死人复活
不要尝试解释神迹
你就亲吻我的双唇
就这样,就这样
如果有人问
“为爱而死”是什么意思
你就指指这里
如果有人问我有多高
你要皱起眉头
用你的手指丈量
你额头皱纹的间距
这么高
灵魂有时离开身体
然后返回
如果有人不信
你就回到我的房间
就这样
我是灵魂居住的天空
凝视这越来越深的湛蓝
这时,微风在述说一个秘密
就这样
当有人问有什么事要做
你就点亮他手中的蜡烛
就这样
约瑟的香味如何被雅各闻到?
呼——*
雅各如何复明?
呼——
一阵风儿扫净眼睛
就这样
当沙姆士**从大不里士回来
他就会把头靠在门边
把我们吓一跳
就这样
*Huuuu:在阿拉伯语中,代名词“呼”指代真主。
**大不里士的沙姆士(Shams of Tabriz):是一个苦修僧人,鲁米的老师、挚友。鲁米从他那里学会了直接体验真主,并成为神秘主义诗人。大不里士:伊朗西北部城市;沙姆士:在波斯语中是太阳的意思。故诗中的“大不里士的太阳”有双重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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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感觉不到这爱的人
那些感觉不到这爱的人
要拉动他们就像拉动河流
那些无法畅饮黎明
犹如一杯春泉的人
那些无法品味夕阳
犹如丰盛晚宴的人
那些不想改变的人
让他们睡吧
这爱超出神学研究、
古老的骗术和伪善
如果你想如此提高你的学识
继续睡吧
我心中早已放弃
我早已将衣料撕得粉碎
远远抛开
如果你还没有完全赤裸
那就用你美丽言辞的衣袍
包裹你自己
然后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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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我们谈谈我们的灵魂
来,让我们谈谈
我们的灵魂
让我们甚至躲开
自己的耳目
就像玫瑰花园一样
永远展露微笑
就像幻想一样
永远无声地言说
就像精神一样
统治着世界
用无言
诉说秘密
让我们远离
所有聪明的人
他们教我们该说些什么
让我们只说出
我们的心愿
甚至我们的手脚
都会感知每一个内在的行动
让我们保持安静
跟随内心的指引
神秘的命运
知晓每一粒尘埃的一生
让我们讲述我们的故事
有如一粒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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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所爱的人
如果你所爱的人
拥有火一般的生活
那就和他一起燃烧
在充满痛苦的黑夜
做一支蜡烛
燃到天明
停止这无用的
分歧和争论
展现你的甜美一致
即使你感觉
被撕成碎片
也要为自己缝一件新衣
只要你一路向前
你的身心肯定会
重获喜悦
向琵琶、手鼓
和喇叭学习
学习音乐家的和谐一致
即使二十个人中
有一人弹错音符
其他人也会跟着走调
不要说,当别人都在战斗
我一个人爱好和平
又有何用
你并非孤单一人
你抵得上成白上千
只要点亮你的明灯
因为一团生的火焰
好过
一千个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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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爱情
看看爱情
坠入爱河的人
如何被它纠缠
看看灵魂
他是如何融入世界
为它带来新的生命
你为何如此忙碌
忙这忙那,忙好忙怀
注意事物是如何相连
为何无所不谈
已知和未知
看看未知如何与已知相混
为何将今生和来世
分开来看
当生生世世相续延绵
看看你的心和口
一个既聋又哑
而另一个夸夸其谈
同时看看水和火
地和风
敌和友
狼和羊
狮和鹿
相去甚远,而又相连
看看冬天和春天
显而易见
它们在春分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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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2008 5:54 PM死者
from 慢光 by bayaya
我觉着自己被一种漠漠无知包围了。我看很少的新闻图片,几乎从不参加对灾情的谈论。感到生活很轻浮。下午举行了哀悼,我仍旧无法从那个肃穆的时刻捕获一些真实的疼痛和悲伤。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感知到死难者的痛苦,如他人一样?我看到有人流下了眼泪,而我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觉得无话可说,觉得世界喧闹纷扰,犹如幻影。薇依说,爱是感受他者的真实存在。这句话改变了我很多。就像是把自己从一个关闭的匣子里解救出来一样。但是,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觉悟。无知可以求知,无觉又该如何呢?我已经落入深深深深的睡眠之中了吗?
May 16, 2008 10:32 AM纪念
from 慢光 by bayaya
因为有人在今天死去我无法再爱这活着的喧哗
这是在死者的土地上死者没有旗帜 没有言语
一声轻叹都没有
街市会再次拥满如往日
人们沉默 犹如塌陷
歌唱 犹如遗忘
五月的花在风中托举自己
为着什么,为着什么
May 12, 2008 3:27 PM梦中的大教堂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在春天(好像),放了一把火(不知道为何),因为风和干燥,迅速地燃起了附近的柴堆。开始到处找灭火的水。几乎都是杯水车薪。火苗四处乱窜,根本不遵循现实中的自然法则。有些地方看着灭了,细细看去,木头的缝隙里一片通红,蓝幽幽的火苗又缭绕上来。从一个很脏的水塘里提水上来。怀着负疚的心情,没有找任何人帮忙。
火燃着了老屋的木头。我提着两桶水上楼梯,去把火苗熄灭。但仍然是,表面上看,一点着火的迹象也没有,但过段时间,就会有青烟冒出来。内里的火焰,已经不知道烧到了什么地方。忽然就在房顶,看到了很大的奇特的光晕,三个飞行器(星外来客)在头顶上盘桓。自己是恐惧,还是希望,不甚清楚。
不知道哪里来的大教堂,高耸入云,现实中我从未亲见的,忽然像是脖子断了的人,一头栽了下来。建筑的材料已风化如齑粉。那里面的壁画分为东西两部分,西面是金字塔状的人形图像的罗列(这明明像是佛教的图画),右面是清朝的生活场面画,有几个官员在接来送往。我指着西面的画给身边的人解释,看,我们一个一个都是这其中的阶梯。
大教堂为什么倒塌,我心里非常清楚。它其中的一层木头,着火了。无论我浇上去多少桶水,它都在表面上敷衍我。似乎有人来追究罪责,我躲在工地上数以千计的人堆里。大教堂渐渐被拆除荡平了,工地上飘荡着数百年的尘埃。有新的建筑会造起来。我穿过工地,彬彬有礼地回答警卫人员的提问。不是,我不是上海人。他笑容可掬地放我通过了。
May 4, 2008 6:42 PM纪伯伦说——
from 慢光 by bayaya
曾有七次我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一次是它可以上升而谦让的时候;
第二次是我看见它在瘸者面前跛行的时候:
第三次是让它选择难易,而它选择了易的时候;
第四次是它做错了事,却安慰自己说别人也同样做错了事的时候;
第五次是它容忍了软弱,而把它的忍受称为坚强的时候;
第六次是它轻蔑一个丑恶的容颜,却不知道那是它自己的面具之一的时候;
第七次是它唱一首颂歌,自己相信那是一种美德的时候。Apr 24, 2008 6:58 PM一个梦想。。。
from 慢光 by bayaya
埋头一天,脑袋要爆炸了一样。刷墙壁的工作,角斗士的疲惫。
一个梦想是,和珊珊一起,有一个盖在太行山上的大大的工作室。春夏秋冬,我们把我们忘记啦。我要写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故事,由她来做成动画。
这是多少年多少年之后的事呢?
我不要做虚弱的人被奴役的人自我轻慢的人。没有自由,就没有尊严。就这样一回,为什么不努力不认真不执着。还不到说“停下 -
Apr 24, 2008 6:58 PM一个梦想。。。
from 慢光 by bayaya
埋头一天,脑袋要爆炸了一样。刷墙壁的工作,角斗士的疲惫。
一个梦想是,和珊珊一起,有一个盖在太行山上的大大的工作室。春夏秋冬,我们把我们忘记啦。我要写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故事,由她来做成动画。
这是多少年多少年之后的事呢?
我不要做虚弱的人被奴役的人自我轻慢的人。没有自由,就没有尊严。就这样一回,为什么不努力不认真不执着。还不到说“停下”的时候呢,永远也没有那样的时候。
Apr 23, 2008 1:46 PM场景
from 慢光 by bayaya
风吹拂着花园的紫藤叶片银色的镶边儿从枝条摇落 又跃起
还不到五月呢
一辆汽车停在路边,它的玻璃上,灰沉沉的天空垂得更低,云朵的裂缝
正被浅蓝注满,海水倒立
——我拥有它们,还是属于它们呢,这些我看到的?
在发动机的嗡嗡中,汽车拐上高速公路我的画框,震动着,被它带走了
Apr 21, 2008 2:23 PM慢光•彩虹谷
from 慢光 by bayaya
我会一直记得那时 一个春天你和我 站在路边木制的远望台上
面朝它敞开绵延的南北走向
如聆听一个深远的召唤
彩虹的拱门低垂 鲜花装饰着山脉硬朗洁净的前额
——日光下雨雪洗刷过的灰白岩石
深谷之中 溪水长流
噢,我曾四处寻找我的故乡现在我亲手指给你看:
这里,就是我的出生地,
我喧哗中所有宁静的源头
Apr 18, 2008 6:58 PM慢光•记忆
from 慢光 by bayaya
你决不会喜欢蜜糖
也不会喜欢一个毛茸茸的春天
这个一直在消逝的国度
无法赢得我们恒久坚定的爱它在重复 每一次都带回
那同一群人的面容 却喑哑无声
——再也没有言语
能诉说我们长逝的爱慕而这之后,我的困惑却长久不变:
世界果真被分隔了吗,被我们?
我们曾经相信的事物果真存在过吗,
譬如年少无猜的情谊?但我要避免再说出这样软弱的话:
在彻底结束之前,不能回忆,
——落入回忆是背叛的一种,
所有的背叛都是羞耻。
Apr 10, 2008 3:34 PM慢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1.
山谷绵延
一种温柔恬静的美德
如手臂舒展 又拢上前额愿你极目远望 看到四季轮回之光
来自岩石上花朵浓密
来自黑松林深深深深的无言2.
我捕捉我心头的爱意
它一掠而过 仿佛雨滴随风变幻3.
“你还能认出它吗,
如果它落光了叶子?”“会的,它一直在这里,
并不四处乱走。”Mar 31, 2008 10:43 AM什么都快乐 / 三毛
from 慢光 by bayaya
清晨起床,喝冷茶一杯,慢打太极拳数分钟,打到一半,忘记如何续下去,
从头再打,依然打不下去,干脆停止,深呼吸数十下,然后对自己说:“打好了
!”再喝茶一杯,晨课结束,不亦乐乎!静室写毛笔字,磨墨太专心,墨成一缸
,而字未写一个,已腰酸背痛。凝视字贴十分钟,对自己说:“已经写过了!”
绕室散步数圈,擦笔收纸,不亦乐乎!枯坐会议室中,满堂学者高人,神情俨然。偷看手表指针几乎凝固不动,耳
旁演讲欲听无心,度日如年。突见案上会议程式数张,悄悄移来折纸船,船好,
轻放桌上推来推去玩耍,再看腕表,分针又移两格,不亦乐乎!山居数日,不读报,不听收音机,不拆信,不收信,下山一看,世界没有什
么变化,依然如我,不亦乐乎!数日前与朋友约定会面,数日后完全忘却,惊觉时日已过,急打电话道歉,
发觉对方亦已忘怀,两不相欠,亦不再约,不亦乐乎!雨夜开车,见公路上一男
子淋雨狂奔,煞车请问路人:“上不上来,可以送你?”那人见状狂奔更急,如
夜行遇鬼。车远再回头,雨地里那人依旧神情惶然,见车停,那人步子又停并做
戒备状,不亦乐乎!四日不见父母手足,回家小聚,时光飞逝,再上山来,惊见孤灯独对,一室
寂然,山风摇窗,野狗哭夜,而又不肯再下山去,不亦乐乎!逛街一整日,购衣
不到半件,空手而回。回家看见旧衣,倍觉件件得来不易,而小偷竟连一件也未
偷去,心中欢喜。不亦乐乎!夜深人静叩窗声不停,初醒以为灵魂来访,再醒确
定是不识灵魂,心中惶然,起床轻轻呼唤,说:“别来了!不认得你。”窗上立
即寂然,蒙头再睡,醒来阳光普照,不亦乐乎!匆忙出门,用力绑鞋带,鞋带断了,丢在墙角。回家来,发觉鞋带可以系辫
子,于是再将另一只拉断,得新头绳一付,不亦乐乎!厌友打电话来,喋喋不休
,突闻一声铃响,知道此友居然打公用电话,断话之前,对方急说:“我再打来
,你接!”电话断,赶紧将话筒搁在桌上,离开很久,不再理会。二十分钟后,
放回电话,凝视数秒,厌友已走,不再打来,不亦乐乎!上课两小时,学生不提
问题,一请二请三请,满室肃然。偷看腕表,只一分钟便将下课,于是笑对学生
说:“在大学里,学生对于枯燥的课,常常会逃。现在反过来了,老师对于不发
问的学生,也想逃逃课,现在老师逃了,再见!”收拾书籍,大步迈出教室,正
好下课铃响,不亦乐乎!黄昏散步山区,见老式红砖房一幢孤立林间,再闻摩托车声自背后羊肠小径
而来。主人下车,见陌生人凝视炊烟,不知如何以对,便说:“来呷蓬!”客笑
摇头,主人再说:“免客气,来坐,来呷蓬!”陌生客居然一点头,说:“好,
麻烦你!”举步做入室状。主人大惊,客始微笑而去,不亦乐乎!每日借邻居白狗一同散步,散完将狗送回,不必喂食,不亦乐乎!交稿死期
已过,深夜犹看红楼梦。想到“今日事今日毕”格言,看看案头闹钟已指清晨三
时半,发觉原来今日刚刚开始,交稿事来日方长,心头舒坦,不亦乐乎!晨起闻钟声,见校方同学行色匆匆赶赴教室,惊觉自己已不再是学生,安然
浇花弄草梳头打扫,不亦乐乎!每周山居日子断食数日,神智清明。下山回家母亲看不出来,不亦乐乎!求
婚者越洋电话深夜打到父母家,恰好接听,答以:“谢谢,不,不能嫁,不要等
!”挂完电话蒙头再睡,电话又来,又答,答完心中快乐,静等第三回,再答。
又等数小时,而电话不再来,不亦乐乎!有录音带而无录音机,静观音带小匣子
,音乐由脑中自然流出来,不必机器,不亦乐乎!回京翻储藏室,见童年时玻璃动物玩具满满一群安然无恙,省视自己已过中
年,而手脚俱全,不亦乐乎!归国定居,得宿舍一间,不置冰箱,不备电视,不装音响,不申请电话。早
晨起床,打开水笼头,发觉清水涌流,深夜回室,又见灯火满室,欣喜感激,但
觉富甲天下,日日如此,不亦乐乎!Mar 26, 2008 3:38 AM作业:阅读的心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在水上,放弃智慧。当我读到海子的这句诗时,我刚刚开始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爱读的书。我在校图书馆林立的书架上搜寻,内心渴望得到指引,正如一条小鱼在汪洋中觅食;它的饥饿来自成长的自然需求,并隐藏着一股野心勃勃的味道。每一次我穿过图书馆的那道窄门,都真诚地觉着在自己的面前,有一束神秘的智慧之光,而我是爱智慧并渴望得到更多智慧的人。因此那时我不能理解海子的那句诗,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阅读。因为在那一段时间中,再也没有什么比那些高深莫测的书或那些晦涩的言谈更能吸引我了。因为渴求从整体上理解世界,我本能地觉着为自己选择的书越难越好。它将使我迅速地从我的蒙昧中摆脱出来,成为一个有智慧的人。我常常这样暗示自己,我所选择的这一本书,对于我将无比重要。如果错过了它,哪怕是错过了其中的一个句子,我将不能理解或更好地理解我所在的这个世界。
抱着这样虔敬的阅读的心,我从图书馆一摞一摞地搬回那些千挑万选的书,将它们置于床头,或者装在书包里带着去闲逛。即使从不翻开其中的任何一页,也要将它们随身携带。惟其如此,我才能感到安心,仿佛自己真的是在智慧之光的照耀之下。但坦诚地说,许多书借来,我根本看不懂。那些图书馆里的书上残留的铅笔印记,其中有我的杰作。之所以在书上划线,并非有什么更重要的原因,仅仅乃是因为那几个句子是整本书中我唯一读懂的地方。
我所读过的那些书中,最多的是诗歌、小说和哲学。这固然和我在学校的专业有关,但也是我的阅读兴趣所在。智慧,我所理解的那种世界的最高的智慧,当然应该包含在这三类书,尤其是最后一类书中。这看上去已经是一个足够宽阔的领域,如果我能潜心于此,我将会如愿成为一个渊博的人。因为,不论是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或者任何一个哲学家,都会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对世界有着深刻见解的人。这正是我的理想。
在这一阶段的阅读中,我最值得嘉奖的或许仅仅是,对于那些我弄不懂的东西,我有着极大的忍耐力。因为王小波在某本书中对尤瑟纳尔有所赞美,我到图书馆去找这位法国女作家的书。一排几本,一色肃穆的黑色封面,其中有他提到的《北方档案》。而我选择了我将永远都不会忘记它的名字的那一本:《何谓永恒》。那时我已经读大二了,但我基本上仍然读不懂她在写什么。或许摊开书,一字一句读的时候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一合上书我就全记不得了。她的繁密的文字,勾画出的情节和场景,对我来说像一个艰深晦涩的梦。当图书馆晚上闭馆的铃声响起,我从阅览室头晕脑胀地走出来,走到黑暗中,走到校园里长着侧柏和核桃树的路上,我觉着自己仿佛在一个早晨刚刚苏醒过来,脑袋里一片虚空。
我竟然渐渐地放弃了在书中寻求智慧的心。我不会再被一个故作高深的名称吸引,也不会再为其中某一个莫名其妙的句子费尽心思。我开始认为,那些书中的话语,它们是在寻求我的理解,而非我想破了脑袋去理解它们。这一种转变——这或许是一个悖论——也正是在不断阅读的过程中完成的。因为我慢慢地发现,如果书中果真有一种智慧的话,它必然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告诉我们:要专注于你自己的生活,一切智慧皆是因之而来。倘或我将目光囿限在书页中,并认为这样就可以对自己或世界有所理解与把握,那就像在秕谷中寻找可以发芽的种子一样可笑。
我开始发现,我的由阅读带动或激发的思考,和我的生活越来越密切地联系在一起。我仍旧在书中寻找一种东西,但不再是从前我所理解的智慧。
一个春天,我在某个阳台上慢慢慢慢地读完了歌德的《亲和力》,窗前像现在一样柳枝飞舞。我知道歌德在试图解开一个令他也感到困惑的难题,这个难题一直到今天都仍会随时随地困扰我们,倘或我们选择的既不是逃避也不是放纵的话。爱情与婚姻为什么会发生冲突,当它们发生冲突时,为什么即使在最善意的人们之间,破碎与伤害仍旧在所难免。习俗与自然,人们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声音。歌德并没有解答,他只是展示了这种冲突由来的必然性,和其中人们试图从各个角度把握自我的品格。我们看到,如果将歌德的技艺还原,这本小说实际上是这样一出随时出演的人间戏剧,尽管它并不能以简单的是非对错而论之,然而在人们各自的践行之中,仍然存在着一种美德——正是《亲和力》中奥黛丽自我平衡的美德。她既不会听凭自然的欲望,也不会简单地将婚姻理解为束缚。歌德像训练走钢丝的人一样,将两者的冲突推至极端,使奥黛丽成为这种平衡法则的牺牲者。因为歌德既不是像布道者一样捍卫婚姻,也不像19世纪之后的人宣扬自然欲望的解放,而是相信人应当承受这样的重负,正如承受自我的冲突。
由是,我的阅读变得越来越缓慢。不再像小鱼四处觅食,而是像树木的生长。随着时间的转移,缓慢地抽出枝条,去接受新鲜却也是永恒的元素,并在心中慢慢地刻下年轮。
Mar 24, 2008 3:57 PM这家伙坏掉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好起来。。。。
from 慢光 by bayaya
Mar 21, 2008 1:49 AM慢光•福地
from 慢光 by bayaya
1.她不是没有想过停留
但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又向前走了
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灰色的树木和破败的小砖房
她庆幸还好只是路过
那个袖着手在大街上瑟缩的人只是人影一条
可以立刻忘记而没有刺痛
2.然而有一个地方她已经能够凝视
如果她还能用她的土话骂人就更好了
如果她还能用土话表达对生活最朴素的愿望就好了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连几年前浅薄的忧伤也没有了
在黑暗中回想更北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真像是一场大梦
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台词
3.她试图使母亲相信她能过生活之外的生活
但自己心里已经在犹疑:
难道环绕你的事物那么不值一爱
那积雪 阴沉沉的天气 三月桃花落满地
你究竟希望你的生活由什么奇迹构成
4因此总体来说她还需要时间的教育
更勇敢更柔和 和善于感知
而总有一天 她会看见她一扇扇冒失地打开的时间之门
湖泊一样汇聚而未曾流失
那是她离弃的出生地 宁静的故土
她将承认她只是时间的女儿
并是其中最卑微的一个
Mar 21, 2008 1:49 AM菲雅尔塔的春天
from 慢光 by bayaya
是春天了。骑车在大街上,已经不觉冷。唯有两只耳朵,因为在外面招风,还有一点点疼。头顶的枝枝丫丫一掠而过,看着看着,已经有了毛绒绒的感觉。这是新的一季的小鸟,在等待从时间的缝隙中钻出来。新的羽毛。新的无畏的眼神。我没有能指给你看那一排高高的水杉,我们没有从那里经过。我路过它们的那些次数,都是在夜晚,它们那样笔直地高耸着朝向深蓝天穹,像极了垂向地心的直线。我说,这是神为自己建造的殿,这样森然肃穆,我们只能垂下头从它门前走过。但是我也看到,喜鹊是那样翩着羽翅,斜落在它黑色的细枝上。我买到了纳博科夫的《菲雅尔塔的春天》。那是在刚刚过去的冬天里,我读到了其中的《柏林的夜晚》。“听着,我的确是幸福的!”他这样说。这好似一个命令,让我瞬间看清自己的存在,让我感到弥漫在隆冬夜晚街道上的湿雾无比温柔,而冷风则使人的孤独中有一种心旷神怡。我在桥上停下来,看结冰的河面上倒映着楼房模糊的影子和模糊的灯火。垂柳斜在堤岸上,像几个要下到河里去的人,但河流和它们一起凝固了。或许这是对永恒的一个比喻?是说,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应当在欢畅或忧愁的流逝之中?
而在另外一篇中,我读到了下面这段文字:
我骤地感到,原来世界充满柔情,围绕于我的乃是一片仁慈,我与一切存在物之间系着甜蜜的纽带。我明白了想从你身上寻觅的欢娱不只是在你身上,还萦绕在我的周围,存在于街市的喧哗里,可笑地束起的裙裾下,在飒飒西风中,在孕育着雨滴的秋云间;我明白了,这世界并非是一连串的残酷争斗,而是熠熠闪亮的欢乐,使人愉悦的柔浪,未为我们珍惜的礼品。
我正是这样想的,只是他说出了这一切。在节日的末尾,当我在街上看见那些店铺将自己的货物摆到了门口,簇新的,五花八门的东西晒在太阳下,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与自在,好像那一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捆绑着我的绳子从肩头脱落了:看吧,这就是所有的好,和所有的不好。也许并非是所有,但一切都很坦白。Mar 21, 2008 1:49 AM于是就各回各家了。
from 慢光 by bayaya
售票员说往月山只有一张站票时,我暗道:噢,连神也知道我还年轻呢。
好,就它了。吼吼,终于要回家啦。听说家里头的大雪还没有融化。我要下定决心,大年初一不睡懒觉,早早地起来放鞭炮,点旺火;要和他们一起去到那高高的山岗,听小松林里的风;要去看望我地老姑妈,老姨妈,老舅妈等等等等……
好吧,今年就过到这里,明年再接着过。
Mar 21, 2008 1:49 AM作业:“唯有恒久之物,值得我们凝神贯注”
from 慢光 by bayaya如果历数我所喜欢的书,其中一定包括奥维德的《变形记》。我庆幸读到它时,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一个整体。奥维德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世间万物,虽有千万种摇曳变幻的形式,却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归属于同一根源。这个印象转而成为一种最初的信念。它使我相信,即使在我们转瞬即逝、流水一样的日常世界中,也有一种恒久不灭的存在。
因此,就像厄科仙女化身而为回声,文字也要追溯到写下它的那一只手,那个思索过它的精神,那个精神的主人。他必曾实实在在地存在,至少感受过一阵微风吹拂,看到过一次日升日落。而我某一时刻所读到的,虽然相隔既久且远,却仍旧是他。这一种真挚的相见,只能经由语言这一条迷途。
正是这种想法,增强了我阅读诺瓦利斯时的信心。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诺瓦利斯是一个很难的作者。他的难,是因为他思考的艰难。这或许是因为,当他开始思索那些庞大深邃的问题时,他还十分地年轻。在他写下的所有作品中,我们找不到他利用修辞,以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的痕迹;他只有一种态度,就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去思索他所感受到的世界,继而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他的这种态度,将他和世界一下子紧紧地黏合在一起。而他的口吻之中,带着孩童与世界初次相认时的欣喜和信心。
在世界之中,是诺瓦利斯最天然的立场。不过,“立场”这个词在这里或许并不恰切,除非我们回到它的本意。在世界之中或与之疏离,归根结底只是一种主观性的感受。“天然的立场”,则可以理解为人与生俱来的禀赋或才能。诺瓦利斯所具备的正是这样一种禀赋——他的幸福感:他感受到的,是他的自我被外部世界温柔亲密地环绕,正如人们平日生活在静默忠诚的家用器物之间。这种自我与世界关系的确立,依赖于人的初次体认、直接的感官经验,而非理智的努力。因此,一种完美的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应当是富有创造性的,哪里有儿童,哪里就有一个金色的世界。这个金色的世界,来自于儿童对世界尚未破坏的敏锐而完整的的体验。在诺瓦利斯心中,儿童始终是一个初始的象征,一个萌芽。
尽管诺瓦利斯宣布了人居于世界之中这一基本关系,却并不等于他放弃了认识自我这一任务。相反,这正是诺瓦利斯哲学的主题。在《塞斯的弟子》中,诺瓦利斯写道:谁若不愿揭开面纱,谁就不是真正的塞斯弟子。而他本人,显然是塞斯弟子中最勤奋的一个。在诺瓦利斯看来,人应当以抵达自我作为终点。
那么,诺瓦利斯的自我与世界的分界在何处?人如何才能抵达自己?
诺瓦利斯回答,作为自我和世界分界的,是能够感知的灵魂而非理性。灵魂的位置位于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的交接处,灵魂的位置在交界的每一个点上。由此,自我与世界的分界,是一条不连贯的隐约的虚线,两者互相融合、浸入对方,并共同构成一个更高的世界的整体。这便是诺瓦利斯找到的自我认识的起点:自我与世界之间,间隔的只是柔和的灵魂。他因此可以断然说出“我是你”这样的预言。
将自我深植与世界之中,这是一个比“我思故我在”更有力的起点。“我思故我在”,意在将世界与自我分割开来,获得对两者尤其是前者更为清晰的认识。然而,这种分离的后果却是出现了两个彼此隔绝的深渊:自我的深渊和世界的深渊,前者沉溺于精神的虚耗分裂,后者进入到失控的机械扩张时代。这种人与世界相分裂而带来的恶果,诺瓦利斯在《塞斯的弟子》中赋予自然万物以语言,借它们的口说道:啊,但愿人,理解自然的内在音乐并能感受外在的和谐。可是,他几乎不明白我们是同属一体的,什么东西都离不开其他东西而存在……他要成为上帝的急切欲望将他与我们分离开来……这种将自我与世界分隔而进行探究的努力,恰恰是进入深渊的举动,是正在开始的眩晕。
正是因为人如同世界之树上的花蕾一样从属于它,人若要抵达自我,必须经由世界。而唯有对世界的认识,方能授予自我认识以丰富性和普遍性的意识。因此,将没有什么比历经世俗的生活更为重要。人的一生恰如一个学徒期,在向世界学习的过程中最终揭开塞斯的面纱,看到那个奇迹中的奇迹——在世界之中完成的自我。而反过来,人只有更好地理解了自己,才能完善地理解他所处的世界,理解他者:如果我们理解自己,我们就会理解世界,因为我们与世界是构成整体的两半。
将灵魂作为自我与世界之间的介点,决定了自我认识世界的方式:认识不再是简单的求知,而必须是作为一个体验事件而被感化。这就要求自我在世界中必须有所作为。因为只有通过行动,某物才会为我而产生;只有通过我的作为,一种存在对我才是可能的。诺瓦利斯将这种具体的作为归结为一个动词:爱。而爱的对象既非真理亦非上帝,而是植根于肉身情欲的爱人(Beloved)。宇宙中只有一座神殿,那就是我们的身体。而唯有在这座神殿之中,自我才能与另一个自我融合而成为整体。这个整体的形象,正是新人的诞生,这个超越了性别对立的孩童的面容,是人的未来。与柏拉图《会饮》中将爱欲作为自我完善的原动力不同,诺瓦利斯将爱视作世界历史的终极目的。“心灵是世界和生命的钥匙。人们生活在这种无助的境况里,是为了爱,是为了向他人尽义务。”尽管对爱的需求始终暴露着我们的弱点,这个弱点却并非是柏拉图所谓的不完善。后者将爱欲看作是不完善者对完善的渴念,已然隐含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被爱者的独断与爱者的卑弱。因此,诺瓦利斯颠覆了柏拉图《王制》中按照人的禀赋和资质而建立的等级秩序,将他的理想国建立在爱的根基上。在这个国家中,处于最高位置的不再是掌握着世界最高智慧的单身的哲学王,而是国王与王后的结合。国王与王后的典范,使婚姻成为人世最高的秘密。
在一则片断中,诺瓦利斯写道:什么是我最大的愿望?告诉你们吧:栩栩如生地描述王后的童年和少年。当然就根本而言,此即女性的学习时期。因为就我们所看到的,诺瓦利斯已经写下了国王也即男性的成长小说《奥夫特丁根》。那位寻找蓝花的少年亨利希,完成的正是一位国王的成长史。如果我们同时理解了诺瓦利斯的另一句话——每一个人都来自于一个古老的王族——我们就能理解他写下这些成长小说的目的:完成人的自我教育。当然首先是,完成他的自我教育。因为归根结底,我们寻找世界的蓝图——这蓝图就是我们自己。
Mar 21, 2008 1:49 AM作业:地下的阅读时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搬到地下室不久,我开始想读哈代。这个念头是这样来的:在隔绝了声音的静寂的地下,我觉着自己从此过上了远离尘嚣的生活,而《远离尘嚣》正是哈代一本小说的名字。我很想知道哈代是怎么想的。于是放着自己现成的书不看,颠儿颠儿地四处借哈代——我老是这么令自己事后汗颜地煞有介事。有没有《远离尘嚣》?我问。朋友说,没有,但有一本《无名的裘德》。裘德就裘德,我当时决心下得很大:既然要把他的书都读一遍,从哪一本开始并不重要。在狭小逼仄的地下室的墙上,我原本有一个两层的简易书架。我搬进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书都摆上去,码得整整齐齐。这个居所,虽然小得到了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步,但因为有那些书在,我觉着自己还是很阔绰很有前景很可以傻乐的。就这样我沾沾自喜了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并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上面空空如也。再看,整个书架一头栽下来,倒在我的床上,像一个醉了的人,腰也摔折了,胳膊也摔断了。
我又开始整理。把报废的书架清理出去,把书摞在床边的地上。这样,从前我是站在床上到书架上搜索我想看的书,现在是躺在床上也随手就能在床边捞起一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不会这么做,顶多是把乱了的书再码码整齐。看着被自己宝贝一样摆在枕头边的《无名的裘德》,我由衷地得出了如下结论:别人的书是书,自己的书,不过废纸尔尔。
我读书本来就慢,现在就更加慢了。因为再也不能像在学校里那样,有大片的光阴可以花费在读自己喜爱的书上;还有就是,小说内在的节奏让我也快不起来。裘德小时候的生活和学者志向、他的第一次婚姻以及理想的破灭、他和苏初识时的试探与躲避,这些成长路途中的繁事琐情,像细小的水流在不断汇聚,不紧不慢。这种缓慢的节奏与我曾感受过的时间非常一致:悠长的像是过不完的童年,未来的意象是一条延伸至无穷而略显荒凉的的大路;然后是忽然长大,一切却只能在内心的徘徊踌躇之中,似乎听得见回声的空旷。我也不紧不慢地读着,散步一样走走停停;而他们,裘德和他爱慕的苏,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在书里兜兜转转,命运的面目还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通常是,读到一个好的地方我就停下来,搁在那里,不再急着往下。比如那一天,情绪灰暗的裘德尾随一个钦慕的作曲家,心里想,这是饥渴的心在追饱暖的心呐。这一句话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思,令我心动而紧张。及至翻过这一页,看到的却是裘德的失望:那不过是尘俗之中又一个势利之徒。怅惘既久,又细想一想,觉着这就是哈代的意思了。
这样读了好多天,还是半本书剩在床头。有时瞄一眼摊开的书,却去干了别的,心里竟然有一些窃喜:他们在那里呢,在薄薄的纸页之间,还年轻,还在苦思冥想,天翻地覆了一般;而我却放下不管,仿佛如此,后边那些苦得让人张口结舌的结局,就永不会到来,他们也会青春永驻。
地下室的冬天非常暖和,令人常想沉沉睡去,不再去管地上的光阴如水流。而早晨从地底下钻出来时,又觉得什么都好。树好,天好,太阳照耀着也好。晚上从外面再走回来时,一路上仍是,有雾时喜欢雾,有风时喜欢风。冬夜的大街小巷,因冷峭而使人留恋。卖坚果的小店仍旧在营业,小饭馆里的厨师们正吃着夜宵。一个穿着黑色呢子风衣的女人站在街边,面容严肃,像一扇漆黑的门。而我经过他们,却随时从心里唤出那两个名字,两位年轻的主人公:裘德和苏。比起我看到的和亲历的,我似乎更熟知他们,听得到他们之间的倾诉与辩驳,关于爱情和婚姻,自由与习俗,理智与信仰。他们流泪,或默默忍受,离别又重逢,重逢了还要再离别。
Mar 21, 2008 1:49 AM转自:闪闪的部落格
from 慢光 by bayaya
“早晨在黑暗中醒来,被子已不像昨晚那般冰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充满了野心的人.也许我的外表给人老实忠厚之像,但这实在不是我想表达的自我.最贴切的比喻就是,有时候会希望自己伸手就把星星摘下来!
黑暗有助于幻想,它可以任由我把世界重新构成.但我却深深地后悔了,总得摁下灯的开关按钮,我将看到自己睡在一个狭小的盒子般的空间里面,我的书我的画我的衣服.,它们挤在角落里面.
我深深地后悔了.我要好好地生活.
我开始认真地给自己穿衣服,认真地给自己洗脸刷牙,给自己做饭吃,给自己整理房间,催促自己开始画画,鼓励自己去实践预想的计划.空空的想象无法帮我做完这些事情.
我如此认真,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害怕了.一个人生活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堪一击.我不知道四周埋伏着多少危机,就像我不知道那个偷我手机的人到底观察了我有多久.一股深深的恐惧感让我至少要给自己的生活装一千道防盗门.这样的念头真让我嘲笑自己!
食草动物善于奔跑,这样它们就容易找到水和青草.而当它们感到不安全的时候也会奔跑.我想我也要不停地奔跑下去.”
你这样想,像这样的雪天的轻柔。你知道我有多安心。
那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帮助我们,不要害怕。
今天看到诗说,倘若我还年轻/或许我会敢唱/大地黑色的杯/盈满雪花的冰蕊。
我们现在就唱。
Mar 21, 2008 1:49 AM慢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因为我的爱已羞于出口
它成了一块只有暗夜的田地苦于心若明镜
Mar 21, 2008 1:49 AM鲑鱼中没有哈姆雷特
from 慢光 by bayaya
几亿条鲑鱼,在大洋中找到那个唯一的河口,逆流而上,返回出生地。
历时四年。
躲过鲨鱼,躲过白头海雕;也有躲不过的,毙命途中。
最后一道门是瀑布。要飞身跃上。
灰熊在上游,张着嘴等待,总有一些鲑鱼,腾空跃起,入它腹中。
这,可是一个好时机? 可有选择犹豫的余地?
回到出生地,鲑鱼褪掉伪装色,摇身变作鲜红,如着上礼服。
交配,产卵,死。湖水中遍布鲑鱼的尸体,其下为正在孵化的鱼卵。
春天小鱼出生,顺流而下,回到大洋中。及至下一个轮回,再出生入死。
只想到一个词,召唤。生如电光火石,生如洋流。
只看到造物的手势,生生不息。哪里有什么我我我。Mar 13, 2008 5:32 PM早晨,你好
from 慢光 by bayaya
如我一出门就告诉你的,天气非常好。我穿过那些漂亮而空洞的房子,感到头顶苍穹的轮廓正在隐退。一辆自行车沉默着从身边经过,两个蓝制服的保安,一个载着另一个,仿佛从黑夜的梦里滑出来,又影子般消失了。我注意到那些树木和草地。草地仍然是干燥的枯黄,尚未完全消退的夜色也不能让它们看上去更加湿润;而树木则已经有了变化,一束一束的火炬样的木槿枝条上,小小的树芽钻了出来。整个冬天,你都以为它们死了。但这并不是真的。因此不禁去想,树叶和枝条是什么关系呢?枝条是树叶的房子吗?树叶是住在枝条里的主人吗?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说,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树叶从房子里走出来,到枝头散一散步。夏天和秋天过去,树叶离开它的居所远行;而房子仍然在,会有新的树叶住在里面,有一天再打开同样一扇门,走出来。这就是木本植物生长的秘密了吗?如果我们看到了这个,就应该感到宽慰,因为荷马就曾用它来比喻我们自己:世代如落叶。
不过这都是我现在想到的。当时我只匆匆地赶路,身边的景物像是梦中的影像。我跑过马路去等公车,你应该听到了那条路面上的卡车或货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它们有的仍然亮着来不及熄灭的昨晚的车灯。我在公交站牌处站着,柳树在头顶轻抚。我都看到了。
公交车上的座位已满,随后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乘务员在耐心地喊,谢谢您啦,谢谢您啦,请再往里走一走。我在想他为什么这么耐心,他并不曾欠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人情,却这样不知疲倦地要谢谢其中的哪一个。有许多人遮挡着,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他的脸。他的喊声让我感动又不安,因为这不过意味着大多数乘客只是孩童一样无知,需要有人在旁边像幼儿园阿姨一样提醒。
阳光已经照在了高高低低的楼群上,透过车窗玻璃,我有了一个不断变换的流动的视角。在高大笔直的楼宇低端,看得到垂柳越来越清晰的轻烟一样的轮廓,看得见迎春花一丛一丛明艳的黄色一闪。它是短暂的,如果同柳树相比;树木也是短暂的,如果同它脚下正被园丁精心种上月季的泥土相比;这些笔直漂亮的楼房也是短暂的,与现在照耀在它们上面的晨光相比。就这样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我感觉到我正在穿过的空间。
沿着西坝河的河堤走时,头顶仍旧是柳树。河面平静,但有缓慢的粼粼的波纹。现在不必抬头,就能看到天空、楼宇和树木,它们斜在河水中的影子比它们自己似乎更有意味。在河流里,我看到一只飞鸟白色的肚皮,一群鸽子在天空忽然转了一个弯。因为这片或许并不清洁和值得赞美的小河,有人沿着它慢慢跑步,有人在唱歌。也有一个人,坐在河边的椅子上吸烟,一个面容有些臃肿憔悴的男人。
在一个小角落里,我看到一丛浅淡的还没有开放的杏花。Mar 11, 2008 12:01 PM轨道•生而自由
from 慢光 by bayaya
我惊讶于人们内心何以如此强大,裹挟在人流之中,陌生人与陌生人,面面相对,沉默不发一言。终有一天,地铁的车厢会不堪重负,铁轨扭曲变形,地表陷落,地下水上涌,最后一批乘客,饿死闷死淹死在黑暗之中。即使这一天不会到来,技术让列车变得更快更牢固,那也不过意味着一批一批的人被迅速地送往人生终点。就像一只小球的弹跳,与地面之间的碰撞越来越快,最终静止;或者是拧紧的发条,疯狂地倒转,最终松弛而再没有任何力量。或许我们从来都高估了自身,人群和蚁群鱼群兽群都是一样,其中并没有单独的面孔。但为什么这一种庞大种群的力量,显示在人的活动上,却总给我盲目与悲伤之感?这其中,没有你,也没有我。作为人,我们一直都尚未成形,仿佛在出生之前的混沌中。庆幸的是,车厢里没有一个儿童。因为每一个孩子都各不相同,他们不会把声音藏起来,也不会面无表情。但他们很快也会出现在地铁的入口处,踏上这条往返重复的轨道。
难道你从未觉得自己被轨道挟持,正如地下铁?我有时回头来想,也许这正是我们的强韧呢?这样狭窄局促,这样似乎毫无尊严,然而仍旧没有崩溃,没有忽然在人群里像小孩一样哭起来,没有跳到轨道下以结束这样的强制机械运动,这是不是强韧?我知道人们下了车,回到家,也许就不会再是这样。自由,即使是小小的有限的自由,会在轨道之外等待他们。但这不过是最好的设想。也许,人们从这一节铁轨上下来,却踏上了另外一节铁轨。生活,不过是所有这些轨道的拼接。而于我,我现在坚决认为,这是不堪忍受的。人应该寻求创造自己的自由。我更愿意看到一张愤怒的脸,而不是毫无表情的脸。
我的确总在人堆里寻找那些别致的东西,以证明这并非是一个平面世界,而是到处,尤其是每个人都是一扇门,它深阔无垠,隐藏着生机。也许我更细心一点,就能看到别的东西。有一天早晨我骑车在路上,迎面走过一位太太。确实是一位太太,她衣装得体,脸上化了妆,她的不慌不忙中拥有一种早晨应有的轻松自在。我慢慢地踏着车,一直侧过头看她,就像我们认识一样。我想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在为她的美行注目礼。果然,她冲着我笑了一下。我扭过头继续前行,为自己得到的这个微笑窃喜了一路。
Mar 7, 2008 12:02 PM“微乎其微的存在”
from 慢光 by bayaya
我不愿意读卡夫卡,有回避之意。但读过的,虽说不出来所以然,也不会忘。
这感觉就像看到一张死人的脸,只看一眼,就能将你见过的良辰美景都化为乌有。库切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饥饿艺术家》,说其中蕴藏的英雄主义,通过退守弃绝和表演的方式,证明自己“微乎其微的存在”。我不知道卡在探索什么。但我的感觉是,他根本目中无人,只要自己与他的造物面面相对,讨一个公道。你必须给我意义,给我尊严。或者反过来,他是在发出挑战,极端卑弱的方式。但向谁呢?
艺术家是一个关键词。将自我看成是世界的人,灵魂是一个黑洞。
我觉着这是人的命运问题,无所谓好坏或改变。
但如果这是我的,我不会接受(这也是命运一种)。
这样一种思考方式,也不接受(这也是思考方式之一种)。
我更喜欢开阔的视野,如在旷野之上。愿我们所有的感官都能豁然洞开。
酒杯一样汇聚,门一样吐纳。时空之中的,转瞬即逝的永恒。但我也在想,或许是卡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Feb 29, 2008 1:34 PM春日
from 慢光 by bayaya
西坝河里的冰化了,细柔的柳枝刚刚醒来
在说什么呢你,那样斜在风中我想是我已放弃了
才会这样摇摆着,轻轻松松
Feb 28, 2008 5:47 PM一只叫迈克的鸡蛋 / [西班牙] 德恩•莫里森
from 慢光 by bayaya
抚养一个患自闭症的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自从儿子马克西被确诊为自闭症以后,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大约从4岁开始,马克西疯狂地爱上了鸡蛋——不是吃,而是玩。他喜欢把鸡蛋攥在手里,喜欢看它们在饭桌上打转,喜欢把他们捏碎让粘糊糊的液体流到手上、衣服上、地毯上。
为了孩子们的营养,我不能不买鸡蛋。但清洗地毯非常麻烦,更何况生鸡蛋里的病菌对全家的健康都是个威胁。所以每次从超市购物回来,我都会把鸡蛋放在一个保密的地方。但跟其他自闭的孩子一样,马克西非常聪明,他能撬开家里所有的锁,能找到任何被藏起来的东西。所以,就算家里只有一个鸡蛋,也难逃他的“魔爪”。
每次看到马克西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鸡蛋壳,蛋清和蛋黄涂得满身满脸,我都想尖叫。可是儿子总会在这时抬起头,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自豪地向我展示手里的半枚鸡蛋黄。他那灿烂的笑容让我无法抗拒,除了哈哈大笑,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和生鸡蛋之间的战争,我似乎永远是战败方。
有一次,我又买了半打鸡蛋,但并没有把它们藏起来,我决心尝试一个新策略。我把一个鸡蛋煮熟,然后在蛋壳上画了一张笑脸。“马克西,”我把熟鸡蛋递给儿子,“这是给你的。”小家伙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又看,妈妈主动交出一个鸡蛋?这简直不可思议。马克西接过鸡蛋,虔诚地把它捧到客厅。我听到他低声地对鸡蛋说:“你好,迈克。”显然这是他给新朋友定的名字。要知道,这是马克西第一次开口说话——虽然对方是一只鸡蛋!你没法想像我当时有多激动。
几分钟后,按捺不住好奇心,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儿子正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电视,鸡蛋迈克“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马克西,记住,”我郑重其事地说,“迈克是只鸡蛋,你要温柔地对待它,不能把它捏碎了。”没想到儿子竟跟着我重复道:“迈克,温柔。”出生后,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二句话。直到那天晚上,迈克仍然毫发无损。但快睡觉的时候,马克西悄悄地溜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我的心收紧了,儿子又要开始摆弄生鸡蛋。看来这场跟鸡蛋的战争,失败的还是我!我气急败坏地冲进厨房,决心狠狠地教训儿子一顿。但眼前的一幕让我说不出话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他亲吻了一下迈克的“光头”,小声说:“晚安,迈克。”然后温柔地把它放进了冰箱。
Feb 28, 2008 2:48 PM因为你不够骄傲。。。
from 慢光 by bayaya
隐约记得课上老师讲过“中人之下,不可与语”。大概是,忘了。现在知道这个“语”的后果有多么严重。这并不是什么精英意识,面对一群人时,最糟糕的就是高估了他们的智慧和希望获得他们的理解。如果真是想做什么事,即使是公共性的事业,也要离开他们远点,要么就什么也别指望。
“不要被你低水平的对手扼住……”
朵渔
我不与小人为敌,事实上,我喂养他们
以绿叶、笑脸和洗净的心
我从敌意里吸取力量,小小的敌意
存在于小小的心脏,在一个无聊的时代
像一段小夜曲,出入风议
非但令我不快,事实上
还带给我无穷的消遣。夏虫
不可以语冰,小敌意
不可言及大信仰。我在等待
那存在于空气中的敌人,它之大
笼罩了大地,每一次呼吸
都能体会到耻辱,直到有一天
我从那庞大的黑雾里抽身出来,一个
敌人的形象才凸现。我站在
一堆偏见之上,一堆庸俗的枯骨之上
才将它看清——一团
巨大的黑暗,在一个方向上
生成,像雾,带着怦怦跳动的
心,它没有脸,周身布满了
幻听的耳朵,同时还带来
窃窃私语的革命者,在咖啡馆的
雅座上,沾染着麻醉剂的气息
笔杆摇落之间,如街头巷议一般……
不,这不是真的
革命来自远方 深处 底层,那一群
不要命的穷光蛋,听说
他们才是期待已久的敌人。
Feb 25, 2008 6:24 PM“爱情呐,总要做出选择”
from 慢光 by bayaya
是《国王与小鸟》中那个石膏老爷子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心里忽悠了一下。“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这个话说得也好,不知道啥时候听来的,时时想起。
Feb 22, 2008 6:35 PM慢光•福地
from 慢光 by bayaya
1.她不是没有想过停留
但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又向前走了
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灰色的树木和破败的小砖房
她庆幸还好只是路过
那个袖着手在大街上瑟缩的人只是人影一条
可以立刻忘记而没有刺痛
2.然而有一个地方她已经能够凝视
如果她还能用她的土话骂人就更好了
如果她还能用土话表达对生活最朴素的愿望就好了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连几年前浅薄的忧伤也没有了
在黑暗中回想更北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真像是一场大梦
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台词
3.她试图使母亲相信她能过生活之外的生活
但自己心里已经在犹疑:
难道环绕你的事物那么不值一爱
那积雪 阴沉沉的天气 三月桃花落满地
你究竟希望你的生活由什么奇迹构成
4因此总体来说她还需要时间的教育
更勇敢更柔和 和善于感知
而总有一天 她会看见她一扇扇冒失地打开的时间之门
湖泊一样汇聚而未曾流失
那是她离弃的出生地 宁静的故土
她将承认她只是时间的女儿
并是其中最卑微的一个
Feb 20, 2008 1:57 PM菲雅尔塔的春天
from 慢光 by bayaya
是春天了。骑车在大街上,已经不觉冷。唯有两只耳朵,因为在外面招风,还有一点点疼。头顶的枝枝丫丫一掠而过,看着看着,已经有了毛绒绒的感觉。这是新的一季的小鸟,在等待从时间的缝隙中钻出来。新的羽毛。新的无畏的眼神。我没有能指给你看那一排高高的水杉,我们没有从那里经过。我路过它们的那些次数,都是在夜晚,它们那样笔直地高耸着朝向深蓝天穹,像极了垂向地心的直线。我说,这是神为自己建造的殿,这样森然肃穆,我们只能垂下头从它门前走过。但是我也看到,喜鹊是那样翩着羽翅,斜落在它黑色的细枝上。我买到了纳博科夫的《菲雅尔塔的春天》。那是在刚刚过去的冬天里,我读到了其中的《柏林的夜晚》。“听着,我的确是幸福的!”他这样说。这好似一个命令,让我瞬间看清自己的存在,让我感到弥漫在隆冬夜晚街道上的湿雾无比温柔,而冷风则使人的孤独中有一种心旷神怡。我在桥上停下来,看结冰的河面上倒映着楼房模糊的影子和模糊的灯火。垂柳斜在堤岸上,像几个要下到河里去的人,但河流和它们一起凝固了。或许这是对永恒的一个比喻?是说,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应当在欢畅或忧愁的流逝之中?
而在另外一篇中,我读到了下面这段文字:
我骤地感到,原来世界充满柔情,围绕于我的乃是一片仁慈,我与一切存在物之间系着甜蜜的纽带。我明白了想从你身上寻觅的欢娱不只是在你身上,还萦绕在我的周围,存在于街市的喧哗里,可笑地束起的裙裾下,在飒飒西风中,在孕育着雨滴的秋云间;我明白了,这世界并非是一连串的残酷争斗,而是熠熠闪亮的欢乐,使人愉悦的柔浪,未为我们珍惜的礼品。
我正是这样想的,只是他说出了这一切。在节日的末尾,当我在街上看见那些店铺将自己的货物摆到了门口,簇新的,五花八门的东西晒在太阳下,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与自在,好像那一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捆绑着我的绳子从肩头脱落了:看吧,这就是所有的好,和所有的不好。也许并非是所有,但一切都很坦白。Feb 1, 2008 1:20 PM于是就各回各家了。
from 慢光 by bayaya
售票员说往月山只有一张站票时,我暗道:噢,连神也知道我还年轻呢。
好,就它了。吼吼,终于要回家啦。听说家里头的大雪还没有融化。我要下定决心,大年初一不睡懒觉,早早地起来放鞭炮,点旺火;要和他们一起去到那高高的山岗,听小松林里的风;要去看望我地老姑妈,老姨妈,老舅妈等等等等……
好吧,今年就过到这里,明年再接着过。
Jan 31, 2008 6:41 PM作业:“唯有恒久之物,值得我们凝神贯注”
from 慢光 by bayaya如果历数我所喜欢的书,其中一定包括奥维德的《变形记》。我庆幸读到它时,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一个整体。奥维德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世间万物,虽有千万种摇曳变幻的形式,却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归属于同一根源。这个印象转而成为一种最初的信念。它使我相信,即使在我们转瞬即逝、流水一样的日常世界中,也有一种恒久不灭的存在。
因此,就像厄科仙女化身而为回声,文字也要追溯到写下它的那一只手,那个思索过它的精神,那个精神的主人。他必曾实实在在地存在,至少感受过一阵微风吹拂,看到过一次日升日落。而我某一时刻所读到的,虽然相隔既久且远,却仍旧是他。这一种真挚的相见,只能经由语言这一条迷途。
正是这种想法,增强了我阅读诺瓦利斯时的信心。必须老老实实地承认,诺瓦利斯是一个很难的作者。他的难,是因为他思考的艰难。这或许是因为,当他开始思索那些庞大深邃的问题时,他还十分地年轻。在他写下的所有作品中,我们找不到他利用修辞,以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的痕迹;他只有一种态度,就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去思索他所感受到的世界,继而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他的这种态度,将他和世界一下子紧紧地黏合在一起。而他的口吻之中,带着孩童与世界初次相认时的欣喜和信心。
在世界之中,是诺瓦利斯最天然的立场。不过,“立场”这个词在这里或许并不恰切,除非我们回到它的本意。在世界之中或与之疏离,归根结底只是一种主观性的感受。“天然的立场”,则可以理解为人与生俱来的禀赋或才能。诺瓦利斯所具备的正是这样一种禀赋——他的幸福感:他感受到的,是他的自我被外部世界温柔亲密地环绕,正如人们平日生活在静默忠诚的家用器物之间。这种自我与世界关系的确立,依赖于人的初次体认、直接的感官经验,而非理智的努力。因此,一种完美的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应当是富有创造性的,哪里有儿童,哪里就有一个金色的世界。这个金色的世界,来自于儿童对世界尚未破坏的敏锐而完整的的体验。在诺瓦利斯心中,儿童始终是一个初始的象征,一个萌芽。
尽管诺瓦利斯宣布了人居于世界之中这一基本关系,却并不等于他放弃了认识自我这一任务。相反,这正是诺瓦利斯哲学的主题。在《塞斯的弟子》中,诺瓦利斯写道:谁若不愿揭开面纱,谁就不是真正的塞斯弟子。而他本人,显然是塞斯弟子中最勤奋的一个。在诺瓦利斯看来,人应当以抵达自我作为终点。
那么,诺瓦利斯的自我与世界的分界在何处?人如何才能抵达自己?
诺瓦利斯回答,作为自我和世界分界的,是能够感知的灵魂而非理性。灵魂的位置位于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的交接处,灵魂的位置在交界的每一个点上。由此,自我与世界的分界,是一条不连贯的隐约的虚线,两者互相融合、浸入对方,并共同构成一个更高的世界的整体。这便是诺瓦利斯找到的自我认识的起点:自我与世界之间,间隔的只是柔和的灵魂。他因此可以断然说出“我是你”这样的预言。
将自我深植与世界之中,这是一个比“我思故我在”更有力的起点。“我思故我在”,意在将世界与自我分割开来,获得对两者尤其是前者更为清晰的认识。然而,这种分离的后果却是出现了两个彼此隔绝的深渊:自我的深渊和世界的深渊,前者沉溺于精神的虚耗分裂,后者进入到失控的机械扩张时代。这种人与世界相分裂而带来的恶果,诺瓦利斯在《塞斯的弟子》中赋予自然万物以语言,借它们的口说道:啊,但愿人,理解自然的内在音乐并能感受外在的和谐。可是,他几乎不明白我们是同属一体的,什么东西都离不开其他东西而存在……他要成为上帝的急切欲望将他与我们分离开来……这种将自我与世界分隔而进行探究的努力,恰恰是进入深渊的举动,是正在开始的眩晕。
正是因为人如同世界之树上的花蕾一样从属于它,人若要抵达自我,必须经由世界。而唯有对世界的认识,方能授予自我认识以丰富性和普遍性的意识。因此,将没有什么比历经世俗的生活更为重要。人的一生恰如一个学徒期,在向世界学习的过程中最终揭开塞斯的面纱,看到那个奇迹中的奇迹——在世界之中完成的自我。而反过来,人只有更好地理解了自己,才能完善地理解他所处的世界,理解他者:如果我们理解自己,我们就会理解世界,因为我们与世界是构成整体的两半。
将灵魂作为自我与世界之间的介点,决定了自我认识世界的方式:认识不再是简单的求知,而必须是作为一个体验事件而被感化。这就要求自我在世界中必须有所作为。因为只有通过行动,某物才会为我而产生;只有通过我的作为,一种存在对我才是可能的。诺瓦利斯将这种具体的作为归结为一个动词:爱。而爱的对象既非真理亦非上帝,而是植根于肉身情欲的爱人(Beloved)。宇宙中只有一座神殿,那就是我们的身体。而唯有在这座神殿之中,自我才能与另一个自我融合而成为整体。这个整体的形象,正是新人的诞生,这个超越了性别对立的孩童的面容,是人的未来。与柏拉图《会饮》中将爱欲作为自我完善的原动力不同,诺瓦利斯将爱视作世界历史的终极目的。“心灵是世界和生命的钥匙。人们生活在这种无助的境况里,是为了爱,是为了向他人尽义务。”尽管对爱的需求始终暴露着我们的弱点,这个弱点却并非是柏拉图所谓的不完善。后者将爱欲看作是不完善者对完善的渴念,已然隐含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被爱者的独断与爱者的卑弱。因此,诺瓦利斯颠覆了柏拉图《王制》中按照人的禀赋和资质而建立的等级秩序,将他的理想国建立在爱的根基上。在这个国家中,处于最高位置的不再是掌握着世界最高智慧的单身的哲学王,而是国王与王后的结合。国王与王后的典范,使婚姻成为人世最高的秘密。
在一则片断中,诺瓦利斯写道:什么是我最大的愿望?告诉你们吧:栩栩如生地描述王后的童年和少年。当然就根本而言,此即女性的学习时期。因为就我们所看到的,诺瓦利斯已经写下了国王也即男性的成长小说《奥夫特丁根》。那位寻找蓝花的少年亨利希,完成的正是一位国王的成长史。如果我们同时理解了诺瓦利斯的另一句话——每一个人都来自于一个古老的王族——我们就能理解他写下这些成长小说的目的:完成人的自我教育。当然首先是,完成他的自我教育。因为归根结底,我们寻找世界的蓝图——这蓝图就是我们自己。
Jan 27, 2008 4:32 PM断片
from 慢光 by bayaya
现在我们已无法再做一种整体性的思考。时代像一个锅盖扣在我们头上,我们归属于、并以一种最渺小卑微的方式归属于它。而有时我稍一犹疑,就会认定所有的时代都是这同一个:贫乏、不容抗辩。
Jan 26, 2008 2:29 PM作业:地下的阅读时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搬到地下室不久,我开始想读哈代。这个念头是这样来的:在隔绝了声音的静寂的地下,我觉着自己从此过上了远离尘嚣的生活,而《远离尘嚣》正是哈代一本小说的名字。我很想知道哈代是怎么想的。于是放着自己现成的书不看,颠儿颠儿地四处借哈代——我老是这么令自己事后汗颜地煞有介事。有没有《远离尘嚣》?我问。朋友说,没有,但有一本《无名的裘德》。裘德就裘德,我当时决心下得很大:既然要把他的书都读一遍,从哪一本开始并不重要。在狭小逼仄的地下室的墙上,我原本有一个两层的简易书架。我搬进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书都摆上去,码得整整齐齐。这个居所,虽然小得到了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步,但因为有那些书在,我觉着自己还是很阔绰很有前景很可以傻乐的。就这样我沾沾自喜了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并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上面空空如也。再看,整个书架一头栽下来,倒在我的床上,像一个醉了的人,腰也摔折了,胳膊也摔断了。
我又开始整理。把报废的书架清理出去,把书摞在床边的地上。这样,从前我是站在床上到书架上搜索我想看的书,现在是躺在床上也随手就能在床边捞起一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不会这么做,顶多是把乱了的书再码码整齐。看着被自己宝贝一样摆在枕头边的《无名的裘德》,我由衷地得出了如下结论:别人的书是书,自己的书,不过废纸尔尔。
我读书本来就慢,现在就更加慢了。因为再也不能像在学校里那样,有大片的光阴可以花费在读自己喜爱的书上;还有就是,小说内在的节奏让我也快不起来。裘德小时候的生活和学者志向、他的第一次婚姻以及理想的破灭、他和苏初识时的试探与躲避,这些成长路途中的繁事琐情,像细小的水流在不断汇聚,不紧不慢。这种缓慢的节奏与我曾感受过的时间非常一致:悠长的像是过不完的童年,未来的意象是一条延伸至无穷而略显荒凉的的大路;然后是忽然长大,一切却只能在内心的徘徊踌躇之中,似乎听得见回声的空旷。我也不紧不慢地读着,散步一样走走停停;而他们,裘德和他爱慕的苏,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在书里兜兜转转,命运的面目还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通常是,读到一个好的地方我就停下来,搁在那里,不再急着往下。比如那一天,情绪灰暗的裘德尾随一个钦慕的作曲家,心里想,这是饥渴的心在追饱暖的心呐。这一句话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思,令我心动而紧张。及至翻过这一页,看到的却是裘德的失望:那不过是尘俗之中又一个势利之徒。怅惘既久,又细想一想,觉着这就是哈代的意思了。
这样读了好多天,还是半本书剩在床头。有时瞄一眼摊开的书,却去干了别的,心里竟然有一些窃喜:他们在那里呢,在薄薄的纸页之间,还年轻,还在苦思冥想,天翻地覆了一般;而我却放下不管,仿佛如此,后边那些苦得让人张口结舌的结局,就永不会到来,他们也会青春永驻。
地下室的冬天非常暖和,令人常想沉沉睡去,不再去管地上的光阴如水流。而早晨从地底下钻出来时,又觉得什么都好。树好,天好,太阳照耀着也好。晚上从外面再走回来时,一路上仍是,有雾时喜欢雾,有风时喜欢风。冬夜的大街小巷,因冷峭而使人留恋。卖坚果的小店仍旧在营业,小饭馆里的厨师们正吃着夜宵。一个穿着黑色呢子风衣的女人站在街边,面容严肃,像一扇漆黑的门。而我经过他们,却随时从心里唤出那两个名字,两位年轻的主人公:裘德和苏。比起我看到的和亲历的,我似乎更熟知他们,听得到他们之间的倾诉与辩驳,关于爱情和婚姻,自由与习俗,理智与信仰。他们流泪,或默默忍受,离别又重逢,重逢了还要再离别。 &nb -
Jan 26, 2008 2:29 PM作业:地下的阅读时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搬到地下室不久,我开始想读哈代。这个念头是这样来的:在隔绝了声音的静寂的地下,我觉着自己从此过上了远离尘嚣的生活,而《远离尘嚣》正是哈代一本小说的名字。我很想知道哈代是怎么想的。于是放着自己现成的书不看,颠儿颠儿地四处借哈代——我老是这么令自己事后汗颜地煞有介事。有没有《远离尘嚣》?我问。朋友说,没有,但有一本《无名的裘德》。裘德就裘德,我当时决心下得很大:既然要把他的书都读一遍,从哪一本开始并不重要。在狭小逼仄的地下室的墙上,我原本有一个两层的简易书架。我搬进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书都摆上去,码得整整齐齐。这个居所,虽然小得到了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步,但因为有那些书在,我觉着自己还是很阔绰很有前景很可以傻乐的。就这样我沾沾自喜了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并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上面空空如也。再看,整个书架一头栽下来,倒在我的床上,像一个醉了的人,腰也摔折了,胳膊也摔断了。
我又开始整理。把报废的书架清理出去,把书摞在床边的地上。这样,从前我是站在床上到书架上搜索我想看的书,现在是躺在床上也随手就能在床边捞起一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不会这么做,顶多是把乱了的书再码码整齐。看着被自己宝贝一样摆在枕头边的《无名的裘德》,我由衷地得出了如下结论:别人的书是书,自己的书,不过废纸尔尔。
我读书本来就慢,现在就更加慢了。因为再也不能像在学校里那样,有大片的光阴可以花费在读自己喜爱的书上;还有就是,小说内在的节奏让我也快不起来。裘德小时候的生活和学者志向、他的第一次婚姻以及理想的破灭、他和苏初识时的试探与躲避,这些成长路途中的繁事琐情,像细小的水流在不断汇聚,不紧不慢。这种缓慢的节奏与我曾感受过的时间非常一致:悠长的像是过不完的童年,未来的意象是一条延伸至无穷而略显荒凉的的大路;然后是忽然长大,一切却只能在内心的徘徊踌躇之中,似乎听得见回声的空旷。我也不紧不慢地读着,散步一样走走停停;而他们,裘德和他爱慕的苏,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在书里兜兜转转,命运的面目还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通常是,读到一个好的地方我就停下来,搁在那里,不再急着往下。比如那一天,情绪灰暗的裘德尾随一个钦慕的作曲家,心里想,这是饥渴的心在追饱暖的心呐。这一句话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思,令我心动而紧张。及至翻过这一页,看到的却是裘德的失望:那不过是尘俗之中又一个势利之徒。怅惘既久,又细想一想,觉着这就是哈代的意思了。
这样读了好多天,还是半本书剩在床头。有时瞄一眼摊开的书,却去干了别的,心里竟然有一些窃喜:他们在那里呢,在薄薄的纸页之间,还年轻,还在苦思冥想,天翻地覆了一般;而我却放下不管,仿佛如此,后边那些苦得让人张口结舌的结局,就永不会到来,他们也会青春永驻。
地下室的冬天非常暖和,令人常想沉沉睡去,不再去管地上的光阴如水流。而早晨从地底下钻出来时,又觉得什么都好。树好,天好,太阳照耀着也好。晚上从外面再走回来时,一路上仍是,有雾时喜欢雾,有风时喜欢风。冬夜的大街小巷,因冷峭而使人留恋。卖坚果的小店仍旧在营业,小饭馆里的厨师们正吃着夜宵。一个穿着黑色呢子风衣的女人站在街边,面容严肃,像一扇漆黑的门。而我经过他们,却随时从心里唤出那两个名字,两位年轻的主人公:裘德和苏。比起我看到的和亲历的,我似乎更熟知他们,听得到他们之间的倾诉与辩驳,关于爱情和婚姻,自由与习俗,理智与信仰。他们流泪,或默默忍受,离别又重逢,重逢了还要再离别。
Jan 25, 2008 10:26 AM万能的科学家们
from 慢光 by bayaya
他们是决意要造福人类的,而且其余的人也相信他们能造出个福来。
可是我怎么这么忧郁呢,那些时新的发明创造,令人悚惧。
尤其是,在这个领域中,没有什么界限和禁忌可言,也没有什么能够约束。
“一个新突破”。人们是这么说的,似乎一切一切都可喜可贺。
回去又瞄了一眼《探索》,本来是很喜欢看的,可是听到那人说“观赏价值也是一种价值”,就又气愤得不行。因为他说的观赏价值,只是造一个物种,单单地来满足人的眼睛而已!疯子们!
圣经说,“你看天上的鸟,也不种也不藏,我们的主尚且养活它们。”
而人却这样为自己下作的欲求辩护,真是气死我了。(对不起,删了某某的评论,主要因为讨厌自己气急败坏。可是败坏也就败坏了,以后这种越描越黑的事,俺会注意的。)
Jan 23, 2008 10:08 PM"Slowpoke"
from 慢光 by bayaya
Something opened up
the gates again,
I can't control it,
so I rushed right in.
Here comes a mermaid
and a little girl,
Saw open drawers
from around the world.I got some medals
hanging on my chest,
I've seen some good ones,
but I missed the rest.
Lady luck don't you turn on me,
I'm just a student of your history,
I'm just a student of your history.Slowpoke I'm gonna run with you,
Wear all your clothes and
do what you do.
Slowpoke
we got some things to find,
When I was faster,
I was always behind,
When I was faster,
I was always behind.Something pushed back
the curtain again,
The stage is empty
and the crowd is thin.
The song is gentle,
but the song is now.
Something's missing,
but something is found,
Something's missing,
but something is found,
Something's missing,
but something is found.Slowpoke I'm gonna run with you,
Wear all your clothes and
do what you do.
Slowpoke
we got some things to find,
When I was faster,
I was always behind.
When I was faster,
When I was faster,
I was always behind,
When I was faster......
by Neil Young
Jan 17, 2008 3:59 PM转自:闪闪的部落格
from 慢光 by bayaya
“早晨在黑暗中醒来,被子已不像昨晚那般冰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充满了野心的人.也许我的外表给人老实忠厚之像,但这实在不是我想表达的自我.最贴切的比喻就是,有时候会希望自己伸手就把星星摘下来!
黑暗有助于幻想,它可以任由我把世界重新构成.但我却深深地后悔了,总得摁下灯的开关按钮,我将看到自己睡在一个狭小的盒子般的空间里面,我的书我的画我的衣服.,它们挤在角落里面.
我深深地后悔了.我要好好地生活.
我开始认真地给自己穿衣服,认真地给自己洗脸刷牙,给自己做饭吃,给自己整理房间,催促自己开始画画,鼓励自己去实践预想的计划.空空的想象无法帮我做完这些事情.
我如此认真,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害怕了.一个人生活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我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堪一击.我不知道四周埋伏着多少危机,就像我不知道那个偷我手机的人到底观察了我有多久.一股深深的恐惧感让我至少要给自己的生活装一千道防盗门.这样的念头真让我嘲笑自己!
食草动物善于奔跑,这样它们就容易找到水和青草.而当它们感到不安全的时候也会奔跑.我想我也要不停地奔跑下去.”
你这样想,像这样的雪天的轻柔。你知道我有多安心。
那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帮助我们,不要害怕。
今天看到诗说,倘若我还年轻/或许我会敢唱/大地黑色的杯/盈满雪花的冰蕊。
我们现在就唱。
Jan 16, 2008 3:58 PM慢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因为我的爱已羞于出口
它成了一块只有暗夜的田地苦于心若明镜
Jan 15, 2008 1:57 PM鲑鱼中没有哈姆雷特
from 慢光 by bayaya
几亿条鲑鱼,在大洋中找到那个唯一的河口,逆流而上,返回出生地。
历时四年。
躲过鲨鱼,躲过白头海雕;也有躲不过的,毙命途中。
最后一道门是瀑布。要飞身跃上。
灰熊在上游,张着嘴等待,总有一些鲑鱼,腾空跃起,入它腹中。
这,可是一个好时机? 可有选择犹豫的余地?
回到出生地,鲑鱼褪掉伪装色,摇身变作鲜红,如着上礼服。
交配,产卵,死。湖水中遍布鲑鱼的尸体,其下为正在孵化的鱼卵。
春天小鱼出生,顺流而下,回到大洋中。及至下一个轮回,再出生入死。
只想到一个词,召唤。生如电光火石,生如洋流。
只看到造物的手势,生生不息。哪里有什么我我我。Jan 14, 2008 10:54 AM有神论者
from 慢光 by bayaya
K只能回到他母亲的公寓,暂时和母亲生活在一起。说起来,似乎自打十三岁上中学寄宿学校起,到现在他已经十几年没有生活过了。谁能真正理解这种说法呢?K穿过他母亲公寓楼昏暗的门廊时,对此似有所悟。那是不一样的。他觉得自己很多年都生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现在它被他有意或无意地打碎了。一股混着灰尘、旧物、油漆气味的陈旧气息唤起了他离开多年的那个世界的记忆。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一次和母亲赌气,他躲在门廊的阴影中,紧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壁站着,感到自己被世界遗弃了。K长大了。有一段时间,他觉着上学是对自己的拯救。他不用天天呆在这栋房子里被他的母亲管束了。他到学校去,他的母亲顶多能送他到校门口,然后看着K 进入到了一个单纯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他对她很不耐烦,绝不多讲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他把各门功课都学得很好,为的是让她不要去过问他的私事。学习是他的私事。他更不喜欢的是她的温情。为什么K竟然和母亲之间有这么深的隔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想成为他自己,从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有“自己”这回事开始。降生,再降生一次。成为一个赤裸的、独立的人,纯粹的自由。
现在他站在母亲的门前,把手伸到裤兜里,掏出来一把老式的铜钥匙。它的柄是卷曲的花叶图案,凸起的部分被磨亮,闪着铜制品特有的柔光。怎么告诉她?K踌躇起来,门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头在他的脚下了,一种奇特的颠倒。他又一次注意到了。
K把钥匙放进锁孔,轻轻旋动,听到门的深处有微微的碰撞。它们彼此该有多熟悉。门开了,K看见他母亲正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一束阳光里,背对着他。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她没有想到K会从学校回来。通常情况下,他一个月回来看她一次,最多在家住一个晚上。
K坐到了母亲旁边的沙发上,一股细小的灰尘在他背后腾起。他的母亲老了,并不能总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况且人们原本就生活在一个布满了尘埃的星球上。洁净只是目力所及的洁净,或自以为是的洁净。到了K母亲这样的年纪,灰尘已是自然而然的事物,而人不过是尘埃之中的尘埃。
K无法直视母亲的眼睛,他把目光落在她的披肩上,然后才开口。我退学了,妈妈。K说。这是K的可爱之处,他从来不对他的母亲撒谎,并一直称呼她为“妈妈”。即使他一直意欲摆脱她,似乎从未感到过对她的依恋之情,他仍这么叫她。
已经决定了吗?母亲问。K 把目光移到母亲的脸上,看着她点了点头。Jan 14, 2008 9:54 AM有神论者
from 慢光 by bayaya
11月份的一个中午,K刚刚拐上第五大街的人行道,两名警察就出现在他面前。K被捕了,罪名是他是一个有神论者。
一开始,K很镇静,他问两位警察中的一位,能不能回去和母亲告个别。他已经看到一百米外他母亲那幢被刷成深蓝色的公寓了。早晨他从那里离开时,他母亲嘱咐他中午务必回去一趟。她想让他见见她少年时代的一位朋友,他们大概有二十来年没见面了。K当时含糊其辞地答应了。
整整一上午,K都在犹豫着是否真的要回去。他不太理解母亲为什么非让他见一个陌生人。他知道如果他执意不回,并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他的母亲会失望。但她的失望不是日积月累,已经像海沙一样不可数量,也不会再因这一件小事而增加了吗。
K在大街上走着,漫无目的,尽量不去想母亲在家等他的事。然而毫无预料地,他竟然在一个瞬间忽然感到了他母亲的伤心。她坐在她称之为朋友的人的对面,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现在却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门的方向。那是投向K的目光。要是他到最后也没有回去,那扇老木门就会因为落满了太多她不安的眼神而被封死,变成一堵墙。他将再也无法见到她。虽然K平日很少真正感觉到母亲的存在,但也从未真正设想过永远失去。
于是K拿定主意,决定回家一趟。他选择了一条离家最近的路:从一个两边挤满了小商贩的巷子斜穿过去,再拐上第五大街,不到一刻钟他就能出现在他母亲面前了。
K回去向母亲告别的请求被拒绝了。上车吧,穿深灰色制服的人对他说,语气十分温和,正是对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应有的语气。K不再申辩,默不做声地随他们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K坐到车子的后排座位上,夹在一左一右两个人中间。警车从第五大街呼啸而过。K侧脸,看见那个名字叫做安的小姑娘停在路边,正朝这辆发了狂一样尖叫着的车子张望。K之前大概也见过这个小姑娘一两次,她就住在他母亲的楼上,刚搬来还不到一个月。奇怪的是只有这一次,K从飞驰的车窗外看清了她的脸,它像一枚邮戳一样飞速而清晰地印在了K的脑海。那是深蓝色大背景上的一小朵蔷薇。被拉长的深蓝,是他母亲公寓楼的颜色。
警车驶过第五大街后,K别过脸,不再看窗外。他略微抬了抬膝盖上被锁在金属环中的两只手,将它们十指交叠,握在了一起。
K今年25岁,还是个学生。在他这样的年纪,在大学里一心一意读书的还大有人在。这些人要么深信自己听到了内心深处的某种召唤,打算着毕生以沉思世界为己任;要么就是决计这样混日子。一种高山仰止的崇敬之情总是从前者的心中油然而生,令他们感到在这座高山之中,总有一个专为他们寄身而备的可靠巢穴。他们因此不再是精神的流浪儿。K便是前者中的一位。他怀着单纯的热情,相信找到了一个值得为之终身奋斗的目标。在B大再读两年,K就能取得该校的哲学博士学位。如果顺利的话,他会留在导师身边做助教,直到变成像他导师那样的哲学教授。K有时勇敢,有时胆怯。但他既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也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他只是有一种尚未消退的孩子式的诚实。这一点,毁了他。面对警察掏出来的逮捕令,K的感觉来得有点迟疑。他知道,从根本上说,他的罪名难以成立,并打算着和他们争辩,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眼前的事绝不会是一场误会,他们不会给他一个为自己“从根本上”辩护的机会。
K的确是个有神论者,并曾公开宣称有神论并不见得就是一种十恶不赦的世界观;他甚至还宣称,有神论者应当享有同等的言论自由和人格上的尊重。他的言论无疑触犯了他这个时代,尤其是他所在的国家的禁忌。要知道,这个时代所有的思想大厦都建立在无神论的基石之上,没有人胆敢去怀疑和动摇这一点。就像随处可见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一样,这些已经固化的思想,牢牢地抓着地球的头皮,令它强打精神在黑暗的宇宙中行进——人类将由此进入一个又一个的新时代。
一个月前,K的课程安排中有一节自由讨论课。时间是下午两点钟,地点在一个可容纳两百人的公共演讲厅。为了准备这次讨论的发言稿,K熬了好几个通宵。这是一篇热情洋溢的辩护词,辩护对象是一种非常古老、如今已经绝迹的哲学思潮:有神论。K并不真正知道到宣扬这种思想观念的危险性。他站在麦克风前,感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他像是在阅读一封情书一样读着自己的论文,而这封情书写给了一个根本不会爱上他的人。讲台下鸦雀无声,第一排座位靠左的位置上坐着K的导师。当K宣布“我发现自己实际上是一个有神论者”时,他的导师H先生抬起了头。H先生原本一直埋着头在一本书上划线,现在他惊愕地看着K,没有想到要示意K停下来。由于K的发言,H先生似乎认不出他是他的学生了。他甚至还想听听这位年轻的惊世骇俗者还有什么更危险的言论。
终于,有人率先感到自己的尊严被冒犯了:竟然有人胆敢这样!他——K,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子胆敢宣称自己是有神论者!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小伙子怒气冲冲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冲着讲台大吼,敢问你的神住在哪一颗星星上?!与此同时,一本厚厚的书朝K的脑袋直飞去。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和尖叫声。
K的发言中断了。几个学生涌上讲台,把他轰了下来。他的讲稿被抢走,转眼在空中撕了个粉碎。K并不想落荒而逃,但被人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出了演讲厅。在门口,他的左胳膊肘被挤在门框上,擦掉了一层皮。这已经是便宜他了。他身后的众人,仍旧怒潮难平。
紧随着他出来的是他的导师H先生。K一眼就从H先生眼中看到了他的前程。他不可能再从B大毕业了。H先生的眼睛里闪着惊愕、愤怒、失望和悲伤相互交杂的神情。如果按照K的观点,这还是一个无神论者的惊愕、愤怒、失望和悲伤。H先生没有再说话,他拍了拍K的肩膀。K顿时感到有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H先生拍他的手指流下来,一路行进贯穿到了脚底板。
一个星期后,K从B大消失了。他没有再去见H先生最后一面,也没有对他的任何一位朋友做出解释。他不必解释。
Jan 11, 2008 6:14 PM慢火车
from 慢光 by bayaya
高二下学期的一天,我收到了王宁宁的信。一看信封就知道是她写的,她的字全都是半蹲着,跟打太极的差不多。吃过晚饭后,我坐在教室里我那靠着南窗的座位上,拆开她的信来看。她上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我在去广州的火车上给你写信,列车有点摇晃,所以我的字写得有些潦草,请你原谅!这是什么话!平时也没有这么客气,忽然这么有礼貌,怪怨起火车来!我想她这是故意的。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去一个叫广州的地方。她其实很自豪。令我惊异和欣慰的是,她还能在那样激动的时刻让自己平静下来,给我写这么老长的信。她说,火车现在过了信阳,进入湖北境内,从车窗她能看到一片绿油油的茶山,还有羊群云彩一样在山上移动。她说,我们应该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
接着她另起一段,是不同颜色的笔,她写道,已经过去两天,我现在已经在广州了……
我有点傻眼,心情非常激动。快上晚自习了,教室里灯火通明,看不到窗外正在降临的黄昏。我趴在窗户玻璃上朝外看,越过一条东西走向的公路,越过正在生长的丰茂的麦田,有一排白杨树静静地立着。那是我能看到的最远的南方。火车是什么,颠簸的车厢是什么,她要到达的城市是什么,我一概不知道。只知道,现在她在那里。
到高三的冬天,王宁宁忽然出现在我班的门口。我带她去了我暂时寄住的叔叔家。外面飘着雪花,她在小屋里跟我说她在南方的一年。最后她问,你打算去哪?我说我想去北京。她就笑着说好啊,我将来去北京找你。我说,我不一定能考上。
然后就是很多年没有再见。有一天,在狭窄的地下室,我想扔掉一些旧物,翻来翻去翻到了王宁宁的这封信。我的私人信件——这么说有点正经——我都一直带在身边。它和很多信放在一起,贴着当年的邮票,开头还是那一句:我在去广州的火车上给你写信,列车有点摇晃……
Jan 11, 2008 5:14 PM旅行
from 慢光 by bayaya
初一年级的春天,我和王宁宁一起去丹河找她的爸妈。年后,她的爸妈在那条河边找了一份临时工,离家很远,大概整整一年都会呆在那里。王宁宁不愿意周末一人在家,决定周末直接去找他们,等到周一再回学校上课。“你以前去过吗?”课间时我问她。
“没有。”
“你知道去那儿有多远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去呢?”
王宁宁说,“我鼻子下边是什么?”
我转过头,两节课都没有理她。
上完下午的课,王宁宁收拾好她的书包,对我说:“周一我迟到的话给我请个假。”
我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路。”
我说知道那条路实际上撒了一半的谎。那条路穿过我的村子,从我家门前经过,我不能不知道它。但从我的村子经过后到达一个叫做丹河的地方,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从我家到那里还有很远的路程。另外,还有一个王宁宁一定不知道的事实。我相信说出来她多半就不想去了。“你真的决定要去丹河吗?”我们爬上一个小土坡时我问她。
“废话,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她停下来,眼睛向沟底望去,斜坡上有几块油菜地,正开着金黄的菜花。
“你说我还能去哪儿?”她转过脸来,笑着问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边。“我不想一人在家。”
“到我家去呀!”我挽住好朋友的胳膊,“你还没有去过我家呢。”
王宁宁有点犹豫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去看看爸爸妈妈在那里干什么活,我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听她这么说,我不好意思再劝她了,毕竟我一会儿就到家门口了,而她有家却不能回。不过,我决定把我认为最可怕的事实告诉她,好让她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你知道去丹河,路上要经过什么吗?”我试探着问她。
“什么?”她问。
“一个很长的山洞。”我边说边注意看她的表情。
“很长是多长?”王宁宁面不改色。
“大概,大概有一千米吧。”我说,“而且没有灯,人到里边什么也看不见。”
王宁宁哦了一声。
“我还听说……”我停顿了一下,王宁宁站住了,问:“听说什么?”
“小孩子从这头走进去,那边出来就变成了老头老太太……”
不等我说完,王宁宁就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按着肚子,一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可真会编瞎话,你当我是小孩子呀!”
我被她笑得脸一下子烧起来,后悔不该拿听来的无稽故事吓唬她,反而被她耻笑了。
“爱信不信。”我说。
“好吧,我信,”王宁宁仍然笑个不住,“那么长的洞,要走好几十年呢,我见到我妈就是个老婆婆啦,哈哈……”
看她这么不严肃,我一下子生起气来,一句话也不说,只管走路了,很快就把王宁宁拉在了后边。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眼看转过山坡就到我家了,王宁宁在背后喊我,听声音她离得很远。我转过身,果然看见她站在一百米外路边的一棵小榆树下。小榆树正吐着榆钱,细细的枝条在她头顶的风中晃个不停。“喂——”她两手拢成喇叭放在嘴边,看见我转身就接着喊;
“你——是——不——是——后——悔——啦?”
“你——才——后——悔——”我也把手拢成喇叭放在嘴边,但最后一个“呢”字还是被风吹走了。喊完我立刻又转过身走自己的路,不一会儿就听到王宁宁追上来了,我们一直肩并肩走到了我家门口。
“先到我家歇会儿。”我说,王宁宁同意了。走了半天,她早口渴了,一进门就灌下了半瓢凉水。我把书包放下,问奶奶有什么吃的,奶奶说只有馒头,我们两个人就着凉水每个人塞进去了半个。啃着馒头的时候,王宁宁低声对我说:“要不,你别去了,你奶奶不会同意的。”
“你不去我就不去。”我说。
王宁宁不说话了,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去背书包。我早已想好了怎么对奶奶说,料定她不会不同意的。我的谎是这么撒的,我说我和王宁宁一起去邻村一个生病的同学家,是老师派我们利用周末代表同学们去看望他的。果然,奶奶爽快地放我出了门。
出了村子,我和王宁宁一起走上了我们谁也没有走过的公路,顺着这条公路能一直走到丹河。春天的下午,日光明亮,微风轻巧,我们沿着一条在山谷中穿越的黑色柏油路愉快地走着,不时会顺着下坡路跑起来。山崖上到处悬挂着迎春花,很多灌木已经长出了青色的叶子。有时候我们的公路在面前突然就消失了,只有一座微微发绿的大山,青灰的巨石直直地立着。到跟前才知道公路转了方向,插到另一座山谷去了。最后,当我们又转过一个山峰的时候,那个传说中的山洞终于出现了。我和王宁宁愣在了路的中央。这个山洞也太大了,拱形的洞口有两层楼房那么高,站在洞口看对面的出口却只有一扇门那么小。
一辆汽车在我们后边鸣笛,我才明白过来,一把抓住王宁宁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路边。汽车开进山洞了,和高大的拱门比起来一下子小了很多。我和王宁宁一直站着,等到那辆汽车像个玩具一样从那头钻出去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过吗?”我问。
“你呢?”王宁宁反问。
我看了看天,太阳早就没有了,天大概不久就会黑下来。
“过了这个山洞就到丹河了,”我说“现在返回也来不及了。”
“谁说要返回?”王宁宁说,“不就过个洞吗?过!”说着她就朝洞里走去。我紧跟在她後边,抓住了她的左手。
刚进洞时,我们能看清脚下的路和两边的墙壁,走着走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上下左右都是黑暗,只有前边和后边是两个明亮的小小的洞口。我们的脚步声在深深的洞里回响,吧嗒吧嗒,传出去很远。走了一会儿,王宁宁说:“我有点晕,你呢?”
“我也是。”我说,“你知道我们上边是什么吗?”
“是山。我们在大山的肚子里。”王宁宁笑起来。
“万一大山塌下来怎么办?”我说。
“别瞎说,不会的。”王宁宁握了握我的手,我才感觉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湿乎乎的。
“我们走了有半个小时了吧?”
“没有,顶多十分钟。”
沉默了一会儿,王宁宁问:
“你听谁说钻过这个山洞小孩子会变老?”
“你怕啦?”我说。
“当然不是——我是觉得这个传说很有意思。”
“嗯?”
“像时间隧道一样,一眨眼一辈子就完了。每个人都要穿过自己的时间隧道。”王宁宁说。
“那我们就只是恰巧碰在一起了?”
“当然,如果不恰巧,说不定你是个老婆婆时我还没出生呢。”王宁宁又笑起来。
“那可真是幸运,我们又能在一个班又能是好朋友。”我说。
“当然……”
之后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渐渐地觉得前边的洞口越来越大,身后的洞口越来越小,终于完全站在了洞口的光亮中。我和王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我们面对面站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们走出去很远后,王宁宁又突然转身朝洞口跑去,我以为她东西丢了,就见她站在洞口,冲着张着大嘴的洞口大喊了一声:“喂——”她的声音被大山吃掉了。那天我们找到王宁宁爸妈干活的地方时,天已经很黑了。王宁宁的妈妈看见我们两个时,吃了一惊,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的爸爸很晚才从河边回来。
2005年2月19日Jan 11, 2008 4:14 PM认识我自己
from 慢光 by bayaya
感到温柔可亲的话比较难说,是不是。可是有人就说得很好。比如前日某艳艳对我说:……像你这样臭屁的女生……。我的感觉是,顿如醍醐灌顶。啊?啊?啊!我有时候也很谦虚地想,我不仅应该认识我自己,还应该更进一步地认识。但艳艳的话证明,我成天价的琢磨也只是瞎琢磨,从来没有找到过这么恰如其分的、能概述自己精神面貌的词。就是这样的。很严肃,很正经,很臭屁。当我承认这一点的时候,既忧伤又欣喜。欣喜的是,在自我认识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忧伤的是,还不如不认识的好呀。
Jan 7, 2008 8:30 PM夜行
from 慢光 by bayaya
夜行
一阵狂躁的不安袭来,我回头看见有人立在窗外。他那样悬空站着,既不是天使,也不是一只鸟。谢天谢地。我的不安只用这一秒钟就平息了,只是手开始发抖。我盯着他,慢慢走到窗前,想看看他的脚怎样踩在虚空上。他一动不动,像我站在地板上一样。多好呀,我惊叹。但他听不见,也许还听不懂。不要离开,我心里说。我想,如果我一直看着他,就是在对他说,请不要离开。
他点了点头。得到保证,我暂时松了一口气,转身去衣柜里取外套,围巾,但死活找不到那顶出门时常戴的帽子。我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回头看他是否还在。他偏着头正打量我的书架,似乎觉着有趣儿。有什么趣儿,没有一本书会比这样的夜晚更有趣儿。我冲到桌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光,再次回到窗前。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穿戴整齐地站在地板上,微笑着点点头。我双脚并立,忽然心里肃穆。啊,就要出发了。我示意他闪开,回手抓起一把椅子,对准了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窗玻璃从窗框上碎裂下来,几秒钟后,听到它们在水泥地上再次碎裂的声响。寒风涌了进来,翻动桌上的书和墙上的图画,在身后呼啦啦地响。
他已经把手伸了进来。真是一个可爱的人,他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助。我把右手交给他,顺势跃出了窗户。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有力但冰冷。
多好呀,我再次惊叹。虽然是一月的酷寒,但如果越过城市上空的雾霭,一直向北,就能看到更多的星斗,黑夜笼罩中的森林、草原,或许还有黑暗中的大海。但我们只飞出去了半米。我先是感到右手开始像火烧一样,接着感到它不再属于我了。他轻轻松开手,我看见自己的右手已化为灰尘,一阵风过,不见了。
他将继续飞行,到别的窗前,去凝视,去微笑。Jan 2, 2008 10:09 AM新年新气象
from 慢光 by bayaya
话说新年第2天,就实现了打车上班的梦想:一觉睡到了9点差一刻。要完蛋了,俺们八点半上班。可我一清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猜猜,现在几点了?然后二人顶盔冠甲,夺门而出。待到在办公室坐定,半晌回不过神来,觉着有啥东西没带来。你再猜猜,是啥?
新年的愿望是:说温柔可亲的话,做通俗易懂的人。就这样了。加油加油。Dec 30, 2007 9:02 PM关于《柏林的夜晚》:内心凛冽又如何
from 慢光 by bayaya
一个月前在《译林》上读到的,复印了下来,回去又读了一遍。 在读到末尾的地方,非常非常想去喝酒,醉死算了。
“我远隔关山的朋友”,我没有这样的朋友,只有近得却被看不见的坚冰挡着的朋友。
“听着!我是幸福的。幸福本身就是一种挑战。”我只问过一次,就勇气顿失。
而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在他描述的夜晚里走,叮叮当当的公车和头顶笼罩的湿雾,和形态各异的光秃秃的树丫。宽阔的十字路口,红灯闪烁,在所有楼宇的上方是月亮,星辰寥落。已经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路过一条结冰的河,河面倒映着模糊的霓虹。
关于他说的羽毛一样轻柔的死,从春天到现在我从未间断地想过。在高楼林立的此地,像小鸟一样从窗口跃出,仍旧是一种令人向往的方式。
但我无法再将这些呈现。我不再是一面镜子,而是成了一个门框,过去吧,过去吧,这些每日每夜重复而来的,穿过这一扇虚空中的门。我怎么能不信这些也在构成生命呢?!
够了。我能这样走上一百年。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像是个笑话,可是在某些时刻,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只相信只有通过我自己,才能有彼岸。或许没有。
Dec 30, 2007 8:02 PM柏林的夜晚 / 纳博科夫
from 慢光 by bayaya我远隔关山的朋友,离别八年有余,可你仍往事历历在心。甚至还记得那个身着天蓝色仆役制服的白发苍苍的守夜人。在料峭的彼得堡早晨,我们常常在尘埃未拂的、鼻烟壶般小巧的苏沃洛夫纪念馆相会,但他从不来打扰我们。我们在蜡制近卫军雕像后面的接吻是多么的热切!后来我们走出这古老的殿堂。已经夕阳西斜,塔甫利切斯基花园沐浴在似火的晚霞里。我们见一个士兵正按长官口令在那里操练,他一边呐喊,一边大步流星地踩着滑溜溜的薄冰,朝竖在路中央的稻草人奔去。银光闪处,刺刀扎进了稻草人的肚子。
你一定感到奇怪,我曾在上次信中向你许下诺言,不再回忆,不再谈及过去,特别是微不足道的事,因为我们身为作家,应该惜字如金。不过,我的朋友,在此我并非想专叙往事。
现在是夜晚,电灯、家具、墙上的画——夜间的静物都蜡封了似的。从墙外偶或传来排水管的呜咽,像是屋宇的啜泣。夜晚我出门散步。柏林湿漉漉的乌亮的沥青马路映出了街灯的光晕,皱褶处贮存了一汪汪的水洼。消防箱上端亮着小灯,橘红色的;而连片的屋宇则为夜雾所笼罩。标志电车站名的玻璃牌因里面亮着灯而蒙上一层鹅黄。夜班电车从我身边过去了,接着叮叮当当地在街角转弯。车厢空着,透过窗,可以看到灯光照耀下的一排排栗色座位,那个孤零零的、挎着黑皮包的售票员,踉踉跄跄醉汉似的,背对车行方向在夹道里穿行。此时此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既喜悦又惆怅。
沿着静悄悄昏暗的马路漫步,我喜欢倾听夜归人的声息。他走在暗中,见不到他的面目,而你无论如何特没法猜到哪扇门扉将因他而复苏。钥匙投进它的锁孔,咿呀一声开了,然后又啪的一声合上,有一次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但这一次是在门后。透过门玻璃,可以见到柔和的灯光在过道深处一闪。
公共汽车在电线杆上投下湿漉漉的光影,汽车车身则是黑黝黝的,窗口下方才露出一片而淡黄。湿漉漉的声音进入耳鼓,车影在我脚下滑过。现在,街道已空落无人了,只有一只老狗,用它的脚爪敲打着人行道,怏怏地领着一位懒洋洋的美丽女郎散步。女郎支顶小伞,没戴帽子,当她从消防栓的橘红色点等下走过时,黑伞忽地映上了稀释的淡红。
而在人行道转弯处——是那么出人意外!——影院院墙像镶嵌了一颗颗钻石似的一闪一亮。在它上面,月亮一般皎洁的银幕上你能看见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向你走来,身影愈来愈大。出现一位女性的脸,很大很大的脸,连朱唇上的细纹都清晰可见。她眨着灰色的眼睛,一颗可爱的、甘油似的、亮晶晶的泪珠掉落在脸颊上。有时也会出现未经加工的写照(生活并不知道它被摄入镜头):偶尔的人群,晶莹的流水,无声胜似有声的树林。
过了影院,在广场一隅,一个卖笑女郎正在徘徊。她穿着黑毛皮大衣,显得有点儿臃肿。她在耀眼的商店橱窗前驻足,观赏里面的一尊蜡制雕像:贵妇人打扮,浓妆艳抹,裹着碧绿的缎衫,桃红的长袜。无疑只有夜游人方对此注目。我饶有兴趣地看那个由巴宾堡来办事的年纪不轻的胡子先生怎样接近这个同样年纪不轻的胖姐儿:他快步越过她,却又两度回首,于是她不慌不忙地领他去了销魂窟。那房子就在附近,里面有带家具的一个个空房。要是白天,这幢房子夹杂在同样不显眼的平常房舍之中,可不容易被发现。一个无动于衷但彬彬有礼的守夜人整夜在门内的过道里守望。而上面,在五楼,一个同样无动于衷的老太婆会帮他们打开房门并安详地收下宿资。
你知道电气列车在空架桥上呼啸而过时发出的巨大响声吗?它遍体透亮,从所有的窗户飞出哈哈的笑声。它的行程可能不出市郊,但它通过时黑洞洞的桥孔刹那充满庄严的铁的音乐,不由使我想起那些风和日丽的南国。假如我能弄到朝思暮想的一百马克,我便将一无顾忌地,毅然决然去那地方。
就在这样的夜晚,离市区很远的东正教墓地上,一个70岁的老太太自缢了。不久前她的老伴死了。早晨我偶然见到墓地,拄着吱吱响的双拐的守墓人指给我看一个不高的白色十字架,说老太婆便是在那上面吊死的。十字架上还留有几条细细的黄色勒印。“绳子是新买的。”他轻声说。但最最神秘、最最美妙的是她那双童鞋般的小脚后跟在湿地上留下的弯镰形印迹。“死前她统共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守墓人安详地说。我看了看绳子留下的细微勒纹,看了看新挖的墓穴,恍然悟及,她死时必漾着孩童般的微笑。
我的朋友,写这封信,或许只是告诉你,死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柔。至少柏林的夜晚是这样告诉我的。
听着!我确实是幸福的。幸福本身就是一种挑战。我沿着大街、沿着广场、沿着河岸散步,忽然感觉到湿雾在舔我皮鞋的裂缝。我骄傲地怀着这份不可名状的幸福。几百年后,中学生读我们的历史将感到枯燥乏味。一切都将流逝,一切都将消逸,但我的幸福,亲爱的朋友,我的幸福将永远留驻。留在黑暗的河码头上,留在双双起舞的欢笑里,留在一切之中,留在上帝慷慨赐予的人的孤独之中。
Dec 29, 2007 6:01 PM。。。。
from 慢光 by bayaya
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Dec 27, 2007 7:01 PM不与你理论
from 慢光 by bayaya
今天一个读者打电话来,说我责编的那期有错别字。翻到一看,根本没错,不过是一个词的用法比较特殊。那人争论,这个词不能这么用。我说,为什么不能,从上下文看当然可以。那人说,我可是学中文的,不要忽悠我们哪。我急,然后忘了回敬他,俺俺俺,俺也是中文系的,还毕业了呢。纠缠半天,原来是想要邮寄杂志给他,气得我够呛。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特别容易来气。尤其是说话,本来表述能力就差,说着话就着急得说不下去了。算啦算啦,不与你理论,爱怎怎吧。
Dec 23, 2007 3:55 PM冬至日
from 慢光 by bayaya
说了零七年不再回学校,因了丁子夫妇的饺子,又特特地回了。走在校园里,脚底下轻轻的,像走在梦中的地面上,怕一脚踩破。从东门入,绕到合作社,校医院后那条路上,看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条,觉着繁花压枝不过是昨天的事。
刚到北门饺子馆,他们便到了。先看到立敏,再看到丁子。上一次我们在一起玩是春天,去八大处爬山。那时草木还没有转绿,灰灰的山野间,杏花浅淡。拍了很多笑岔气的照片,多是我的得意之作。这一回,给立敏带了一头水仙。
饭毕,路过绿园花房。可目中无人,不可目无花,于是进去看。当然仍旧是老样子。地上有一束束的小蔷薇,康乃馨,还有剑兰。忽然想先问问附近的某人,在不在家起未起床。果然还在睡大觉,说午后要到北国剧场看电影。正踌躇不知何处去,想就在这里等她吧。买四支剑兰,两支赠与身边的佳人,另两支留给睡懒觉的佳人。
看电影《凤凰》。道理不论,看哭掉了。比如,他在囚室中,用手捕捉她用小镜子反射过来的光斑。因为某佳人很冷静地坐在旁边,我有点不好意思。电影之后有见面会,身边某自称80后新一代女生的提问,让我实在难过。都是什么什么呀,还真敢说。
因为晚上约了去同事家包饺子,下面的电影看了一半。出北门,北门又在修建。不明白一排小砖房,怎么能不厌其烦地拆拆盖盖。转过来,有一排小饭馆统统不见了,包括那个卖麻辣烫的小摊儿。一次我在那里吃完饭,发现没有带钱,向某傻人打电话求救。后来知道其实钱包就在书包里,书包太大了就是。
在去同事家的路上,一直在听《寂静之声》。Hello darkness my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晚上步行回家的时候也听。快到同事家时,接到某傻人电话。我说刚离开师大啊。脑子里却是一闪念,我可以飞身回去,不管我说的话,也不管已经到了同事大门口。但我这不是为了让自己说的话,尽量作数么?于是,继续往前走。
在同事家里,众人人多力量大,包的饺子都够过年了。我包了几个,发现实在很献丑,加之信心不足,就给人帮工,并主动承担了全部餐具的清洗工作。也许是那个电影看的,也许是别的原因,觉着自己心里一直很悲伤,感觉不到身边的欢乐。
一年中最短的一天,也照样地过去了。Dec 20, 2007 7:21 PM暴躁有时
from 慢光 by bayaya
如果推门就是大海,
我现在就熄灭 我的无名之火。安于我的,渺小的身心。
Dec 19, 2007 10:21 AM冬日/纪事
from 慢光 by bayaya
12月15日,在公园的湖边,
我为一个孩子表演
如何把冰块捞上来,再用力扔向远处
那些冰寒光闪烁,有些还夹带着柳树的枯枝一次又一次,迎着太阳刺眼的光
我把它们掷向对岸浅灰色的小树林
接着听到湖面上一声碎裂的清响
和那孩子在身后快乐的叫喊神秘的事情发生了
我自己爱上了这个游戏
每当我弯腰捡起冰块,都感到握住了一颗玻璃之心,
它将我手里的温暖瞬间吸走,
并要求我立刻起身,扬手,
送它去远处,去破碎Dec 18, 2007 11:16 AM歌
from 慢光 by bayaya
是。我知道光阴已逝
我还希望这就是它的尽头无爱无望 戛然而止
只有你的灵魂如一个雨天
令我的心穿越四季绵绵不绝
Dec 14, 2007 8:12 PM路见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在我最讨厌的地方中关村,见到一个小人儿,穿着蓝色的连帽棉衣,外边还套着一件蓝罩衣。只有乡下的妞妞才这么穿,比如我小时候。
在来往的大人中间,她站着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又回头看她,疑心是走丢的小孩儿。踌躇一会儿,终于开口问她,妈妈呢?
小人儿原本绷着脸,我这么一问,她哇地哭将起来。
那委屈的泪水,我多希望也是我的。
好在,蓝小人儿的妈妈就在不远处。我可以放心路过。
也看到了斗鱼,蓝色与紫色的都有。斗,战斗的斗。但我发现它们都一条一条单独出卖。好斗者孤独。对手是自己。
又养了水仙。用它们来标志时间。如此如此。
又开始做流程编辑。我希望我能专注,忘记时间流逝这回事。矛盾的很吧。
Dec 13, 2007 12:43 PM天上的日子/雷平阳
from 慢光 by bayaya
天山的日子/雷平阳真的应该珍惜
这些天上的日子
在天上,
我们没有那么多俗事缠身。
不劳作没有人说
你的四体不勤
不焦虑,不痛苦
没有人怀疑你的精神空虚
世界是如此的辽阔
从上到下,从东到西
都是一望无际,平整,柔软
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星宿,我们的好邻居
互相照耀,但又彼此保持距离
谁的心,都明亮如宝石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天上,
我们用一万年时间
相认,相识,相知之后,
又过了一万年
我们才走到了一起
用五万见初恋
用三千年接一次吻
一场最简单但又仙乐飘飘的婚礼
我们用了八千年光阴
我们无疑是一对神仙眷侣
有着不会死的生命
有着不会产生隔阂的爱情
不管时光怎么流转
你始终年轻,美丽腰不会变粗,
脸上不会有皱纹
而我也始终是见你时的样子
强大,忠诚,别无二心
有时我们踏着云朵在天空散步,
看看人间美景
晚上睡在一块,干最俗的事
也是神仙干的事
说最下流的话
也是天庭的声音
我们的几十个女儿都叫仙女,
我们的几十个儿子都叫神灵,或者王子
每次一旦想起人间
那些人过的鬼日子
我们就更加懂得什么叫珍惜
唉,我真的不再奢求什么
就让我们继续下去
一百万年不动凡心
一千万年抱在一起
背着母亲上高山/雷平阳
背着母亲上高山,
让她看看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
真的,那只是一块弹丸之地,
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儿子,小如虚空
像一张蚂蚁的脸,承受不了最小的闪电
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顺着天空往下看
母亲没找到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焦虑则布满了白杨之外的空间
没有边际的小,扩散着,
像古老的时光一次次排练的恩怨,恒久而简单
Dec 10, 2007 12:36 PM下雪天
from 慢光 by bayaya
一早冒了小雪出门,多好地雪呀,还在下,像心中的绵绵不绝。
一早收到两本诗集。一本扉页题哑巴妹妹翻翻。不觉莞尔,此致遥谢。
另一本是雷平阳,昨天刚订,竟然这么快就到了。也谢了邮递员。
哇呀呀,且熄了心火,专心一会会儿吧。放一首雷的诗《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Dec 9, 2007 6:36 PM我怎么能这么年轻
from 慢光 by bayaya
每一天都过得飞快,为何青春还这么漫长。走路,甩着胳膊甩着腿;不怕冷,不怕飞过的卡车;不怕陌生人;不怕夜幕忽然降下,不怕早晨又来临。我怎么还这么年轻。年轻而无用。我应该老了。
Dec 7, 2007 9:29 PM兔子兔子你睁开眼
from 慢光 by bayaya
去那个小市场三次,才舍得把那只玩具兔子买回来。细胳膊细腿,垂着弯弯的眼睛。一日,书架从墙上掉下来,它被埋在下面。收拾好书,看见它在一边,仍旧是垂着眼,恬美的样子。忽然希望它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那也并不是一双真实的眼睛。
夜晚路过鼓楼,从公车的窗外看见同样一只兔子,挂在玻璃门上。Dec 7, 2007 12:29 PM我最害怕听到的一个声音是
from 慢光 by bayaya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几天前,晚9点问某闪闪是否到家,一直没回短信。到11点又拨电话,就听到了这个声音。立时慌了神。她住的偏僻,又没有同伴,这是怎么了,走路被车撞了,掉沟里了,被打劫了……又发短信质问她到家没有,为什么不回信。一会儿,某闪闪的短信终于到了,说,到家了,一吃东西就忘了回你。哦哦,真是好气又好笑。
今天早晨还在梦中,忽接到某闪闪电话,手机挤公车时被人偷了。哼哼,我心里真是不平。我的手机,早不想要了,小贼干吗不来取走反去偷某闪闪的?她肯定要伤心数日。不比我丢过手机的人,再丢又何妨。
安慰某闪闪的话:没有丢过手机的人,还是人么?再买一个新的就是。
Dec 5, 2007 3:27 PM巨人传
from 慢光 by bayaya
正是圣诞节的晚上,人们选中了森林中一棵高大的杉树做圣诞树。那上面缀满了银色的星星。忽然一阵风吹过,最高处那颗又大又亮的金色星星落在了空地上。一个孩子跑过去把它捡起来,交给了一个大人。有人搬来了梯子。一共有五架。在森林后面,巨人看到那颗金色的星星,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谁都希望能将它放回原处。最后,它落在一个脖子上系着红围巾的年轻人手里。他用左手把星星抱在怀里,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人们站在大树下,仰着头,静静地张望。他一直爬到第五架梯子的顶端,将星星放回了原处。欢呼声从树下传来。
又一阵风吹过,年轻人感到梯子在晃动。他朝夜晚的森林望了一眼,树木像黑沉沉的大海波涛起伏。下来吧,下来吧。有人喊。这时,年轻人看到巨人躲在森林后的脸,他低低地惊叫一声,树叶一样飘了下来。
Dec 4, 2007 9:27 PM岁月的花朵/小海
from 慢光 by bayaya
我爱上你们
我常想,这爱情
多么来之不易摘下我的帽子
我要出门远行
偏偏已是春天
又下了一场大雪
落在我的眼前
像白色的火焰我似乎听见你们的声音
遥远又宁静
就像歌和琴弦上的光芒
我常常摸索你们的声音
但此刻我不再想起谁
只好无言地坐下
静听这岁月的花朵凋零Dec 3, 2007 9:26 PM记忆或虚构
from 慢光 by bayaya
1.
早晨,妈妈到小镇的医院取药去了。我应该陪她去,可我躺在床上没有动。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我只想长久地睡下去。将近中午,她回来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远处的浓雾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像从另一个世界来。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大的雾了。我们本住在高山上,现在像落到了底部。
很快妈妈到了跟前。我感到她身上浸透的冷雾。
怎么在这里傻站?她说,快回屋里来。
买到药了没有?我问,一边和她一起往回走。
没有。医院里没有医生。上面出事,一辆来旅游的客车翻沟底了。
我再没有话了。那些远远地跑到这里来游玩的人,不该死在这里。他们没有理由。
妈妈说,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一样。你回去告诉那些城里人,再不要到这里来,要命哪。
好的。我说。
2.
我想从她那里得到更多,但我并知道想得到什么。几年之后,我开始放弃这个念头。无论是她对我,还是我对她,都是一个奇怪的朋友。我们并肩走着,也会感到中间隔着一条不紧不慢的河。没有人想到河对面去。
“工作怎么样了?”她问。
“还没有消息。”
我快要毕业了,正在等一家杂志社聘用我。他们的心意很难预测,我只有等待。
我们见面之前,她买了一些草莓。这是这个季节最流行的水果。对这种娇气的水果,我一直都很不屑。但我的口味正在改变,已经能接受它们。有时觉得自己好像还喜欢上了。
我们在一家餐厅里找到一个水龙头,她去洗草莓,我坐在桌子边等候。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碗过来了,盛满了洗干净的草莓。它们肥硕得出奇。一定是被种草莓的人施了魔法,不是土地自愿的出产。
“它们生长得很痛苦。”我想,却并没有对她说。她在的时候,我总是很拘谨。我害怕自己说错了话,也害怕自己说的话,在她那里没有引起反应。
她把碗放在桌子上,自己先挑了一个。伸手的时候,我又看见她手背上的伤疤。去年元旦还是圣诞留下的,已经是暗褐色了。“在路灯下我们三个人群殴。”她眼睛闪闪发亮,解释它们的来由。打假会让她兴奋,像一个拳击手。“那么我们也来干一架?”我的心里这样问道。但我不会对她说出来。我想象不出我们有什么好干仗的,我们隔得太远。
我也拿了一个草莓。很酸。除了酸,再没有别的味道。
“要坚持到底可真不容易。”我想。
3.我的祖母有一个好听的小名,骨朵儿。那时他们村有好几个骨朵儿,但一场饥荒过去,就剩下她一个了。这一个骨朵儿又活过了60年后,成了我的祖母。我排行第二,她叫我小二,而我一直不知道她和我一样也有小名。1997年春天一个晴暖的午后,院子里忽然来了一位老太。她穿着深蓝斜襟的上衣,绑腿,小脚,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这是骨朵儿的家吗?”她急急地问。我正在院子里移我的指甲花,两手上都是泥。“是的。”我说。这时我已经知道骨朵儿是谁了。“你是骨朵儿的孙女吧”,她一边说一边往堂屋里张望,脑后一个花白的发髻,很小。“你奶奶呢?”“去世了。”我说。搓了一下手上的泥土,去给老太太搬了一把椅子。她嘴里长叹了一声,这种叹气的方式我从大人们那里听到过很多次了。每当村里有人谢世,他们就会这样叹上一声。“多好的院子。”老太太拄着拐棍儿站在我家的屋檐下。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日光斜照在一丛正在换叶的竹子上,旁边就是我的指甲花,还是密密匝匝的小苗。我正要把它们分种到花盆里。我不知道该跟眼前的老太太说什么。她至少应该是祖母的熟人。但祖母已经不在了,她颠着小脚空空地跑了一趟。“你从哪儿来呢?”我问。她说了一个我没有去过的村名儿。
“我路过,说顺路来看看骨朵儿吧,谁知道人已经不在了。”老太太说着,眼睛里要泛出水光,但并没有落泪。
我的心里一阵难过。为我的祖母,也为眼前这位老太太。她看着比我去世的老祖母还要老。干枯的脸上眼窝深陷,最后的生命之光从那里透出来,微弱而脆弱。
“您喝水吗?”我又问。
老太太说,“不了,我这就走了。”说完果真拄着拐杖离开了,像她来时一样突然。
Nov 28, 2007 10:01 AM当着落叶缤纷
from 慢光 by bayaya
昨晚的大月亮,让我舍不得就那么回到住处。又跑到那条路上去走,看高高的白杨树正在落叶子,地上的已经被风干,踩上去是清脆的破裂声。去时月亮迎面,回来它在背后。如果那些路灯全部熄灭,就能看见它为我投下的影子。而现在我虽有三个影子相随,却都不是因为它此刻在空中的皎皎光明。回想今天他们的谈话,似乎都已如耳旁过风,没有一句留在心里。再精妙的言辞,也不过是一阵空气的波动,何不直接向风学习?能看出他们的急切,或许那正是求智慧的急切,而我心中全无,或者是浑然一块,忽然没有了那样的渴念。
在凌晨三点钟,夜雨已歇,庙堂内灯火辉煌,黑压压矗立着前来拜佛的信徒。我站在大殿外,听风从与大殿齐高的大树间穿过,飒飒复飒飒,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懵懂。这黑暗中的海岛,这端坐于此颔首领受众生朝拜的金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上午十点钟,西四的教堂挤满了前来礼拜的人。我试图揣测这些裹在毛衣和羽绒中的心,它们相距不远,彼此却并不相认。他们唱赞美诗,他们欢迎新加入的姊妹,也许在某一个瞬间,有人真能感到,距离、苦难一并都被消除。而在我的感觉中,它们互相之间比恒星们还要遥远。
每一个晚上,从公交车窗外倏忽掠过的面容,我都仔细读过。它们是语言而非言辞。但愿我能记得,因为那就是我自己,也挂在我的脸上。虽然这并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Nov 25, 2007 2:23 PM冬日•裘德的无名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地下太暖和了,早晨上来,觉得什么都好。树好,天好,太阳也好。已经好多天不洗脸就去坐车,然后中途下来步行,慢吞吞地去上班。晚上再坐车再走路回来,有雾时喜欢雾,迎面擦肩的少年,手上烟头红光一闪;有风时喜欢风,直沁肺腑,清冽令人心醉。
已经不着急了。《无名的裘德》读了好多日,还是半本剩在床头。那一天,情绪灰暗的裘德尾随一个钦慕的作曲家,心里想,这是饥渴的心在追饱暖的心阿。一个小小的细节,却令我心动而紧张。但等翻过这一页,看到的却是裘德的失望:那不过是尘俗之中又一个势利之徒。
从第一页起,裘德的心里何不是镜子一样明亮,而直到我所读的那一页,他又何不是像苍蝇一样左冲右突,绝望地乱转?就这样30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裘德所慕恋的他的表亲苏,大概在哈代看来,也是既值得钦慕又无法理解的。可理解对苏来说并不重要。
有时瞄一眼摊开的书,却去干了别的,心里竟然有一些窃 -
Nov 25, 2007 2:23 PM冬日•裘德的无名
from 慢光 by bayaya
地下太暖和了,早晨上来,觉得什么都好。树好,天好,太阳也好。已经好多天不洗脸就去坐车,然后中途下来步行,慢吞吞地去上班。晚上再坐车再走路回来,有雾时喜欢雾,迎面擦肩的少年,手上烟头红光一闪;有风时喜欢风,直沁肺腑,清冽令人心醉。
已经不着急了。《无名的裘德》读了好多日,还是半本剩在床头。那一天,情绪灰暗的裘德尾随一个钦慕的作曲家,心里想,这是饥渴的心在追饱暖的心阿。一个小小的细节,却令我心动而紧张。但等翻过这一页,看到的却是裘德的失望:那不过是尘俗之中又一个势利之徒。
从第一页起,裘德的心里何不是镜子一样明亮,而直到我所读的那一页,他又何不是像苍蝇一样左冲右突,绝望地乱转?就这样30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裘德所慕恋的他的表亲苏,大概在哈代看来,也是既值得钦慕又无法理解的。可理解对苏来说并不重要。
有时瞄一眼摊开的书,却去干了别的,心里竟然有一些窃喜:他们在那里,在薄薄的纸页之间,还年轻,还在苦恋,天翻地覆了一般;而我却放下不管,拣出了另一本书,仿佛如此,他们就能青春永驻
Nov 25, 2007 2:23 PM冬日•歌谣
from 慢光 by bayaya
噢,我迷恋金色的火焰,
一棵小树裸着腿从窗下跑过,
它跑得多么轻快!噢,我迷恋灰色的薄雾,
像是有人在半空张着嘴哈气,
落在这光滑的玻璃样的世界上!噢,我迷恋你,
我心中精美而秘密的构思,
一个只能从侧面完成的肖像!噢,这些小小的迷恋,
有时什么也抵不上,
不如干脆让时间白白流过!
Nov 25, 2007 2:23 PM信
from 慢光 by bayaya
亲爱的小兔子:
你的困惑之处也仍然是我的。我有时感到大雾已经退了,其实仍然在它的中心。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也许最根本的只有一点:我们都太内向太向往一种单纯的精神生活了。但是,那种生活无论如何都要建立在粗糙的基础之上。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根先从地里拔起来,这对你我都不容易。每一次回家之前我都觉得自己非回去不可,但一站在那个院子里,片刻的安宁之后,我又感到我非离开不可。这种强烈的感受,像钟摆一样,又简明又令人费解。
我希望你能来,并不是因为我们可以在此相聚。而是,这大概也是你自己的方向。而自从你来过后,我竟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亲人们顶好不要聚在一起。这里面有一种令我难受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我愿意隔得远远的,知道你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想一想你心里最沉重的东西是什么,看它的沉重是否成立。Nov 25, 2007 2:23 PM放大一百万倍的狗屎
from 慢光 by bayaya
真是令人沮丧。每一天都要看那些秕谷一样糠一样狗屎一样的文字,想到后面那些个写手的自以为是和无羞无耻。老天,我这是在干什么呀,协助把一堆狗屎放大一百万倍?我但愿全世界的人都不识字。但我怎么能管得了那么多呢,我连与他们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Nov 25, 2007 2:23 PM总有一天
from 慢光 by bayaya
还是没有到达我要去的南方,但已经比较靠南了。总有一天,我要一路向南,越过北回归线,越过赤道去。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雄心。因为语言带来的烦恼——饶舌还是其中最轻的病症——不过稍稍试着不言,竟觉得自己忽又懵懂起来,一片混沌。大概,在词语和词语的连接中,有一种力在传递。它混淆视听,它也能让东西清晰。最重要的是,它要求自己存在。总是这样,好象别人天然知道的事,我总得试了才明白。既这样,就跟着它,看看它要到哪里去。
Nov 25, 2007 2:23 PM慢光
from 慢光 by bayaya
1.因思念而沉着有一段时间了,不论在什么地方,
只要想到你,我就会宁静。
一个人走路,你走在我身后;
睡觉,你和我一同睡去;
醒来,你仍在我心中。曾经我迷恋那些早逝者,
对世界好奇而少有耐心,
但现在,我留恋你。
这留恋和对父母的留恋一样,
长久, 没有缘故。就像果实在秋天生成封闭的木核,
这纯粹自然的奥秘,
我的心也因思念而沉着,而紧锁。
人们说,柔和的心有智慧,
我不要智慧,只要柔和。2.你是我迟早要爱上的故土
今天我又见到了你,
在生物园,在植物们中间。
羽叶鸢萝举着熄灭的花,
青色的小枣落了一地。
向西转了,秋天的第一个太阳,
我有一种回到童年的感觉。3.“人们用不死的双脚跳舞”
人们用不死的双脚跳舞,
用语言将自己引上迷途。
不要问路,不再询问任何人。
当那个虚有名词再度出现,
要死死咬住舌头。像穿过隆冬的街道,一个接一个,
要穿越这些虚空,
爱复爱,一日复一日。4.我发现语言无用
我确信这个发现
已被发现过无数次了,
但现在出生一样轮到我:去吧,用沉默
找到另一片沉默。
这就是对你的全部教导,
就是真理。5.洗劫过你的火,现在洗劫我
对你的爱,
是时间对我的教育。热情已成灰烬。
一场火刑。被烟熏黑的前额
恢复了明净。智慧在冷灰中。
心又如何,我不敢问询。燃烧过,一直燃烧下去。
但我看见的只是幻影。
那真实的火焰是我自己,
噼啪燃上脚背。是这样,不能出声,
因洗劫我的,正是从你而来。
6.正当一个快乐的节日正当一个快乐的节日,
不太深的夜晚,
我站在一个路口,
看焰火直冲上天空,
车辆亮着灯,河水一样
从身边流过。我想,
不管现在你在哪里
正在做什么,这都是你
离我最近的时刻:像一条岸
安静地,贴着河水 ……7. 他问我的爱情观
他只是想知道我会不会跟他回去。
但他不年轻了,没有信心
并且秉性良善,
所以他问了我的爱情观。
他叫我小姑娘、小妹妹,有时又说
你还是一个女人。
我明白。
我没有爱上他,也不会跟他走,
这就是我的爱情观。
坐在他对面,整晚我都感到不安:
我们的对话像隔着一道土沟,
他想要到达的岸,语言无力引渡。
岁月漫漫,
令他胆怯,令我无动于衷。8.一个骗子在我窗下
浴室的窗外传来一个男人打电话的声音:
“恭喜你,你中了二等奖……”
他踱着步,口音里有我不知道的乡土气味
“……奖金是15万。”
我几乎要笑出来,冲这窗外的人喊:
嗨!这骗术太老套了!
但我只是拧开了水龙头,
忍住了对生活如此近的揭穿9.秋日
半个秋天过去了,我
还迟迟不能开口。
我走在夜晚的大街,或搭乘
一辆空旷的末班车时,我的爱
在远处一栋灰色的楼房里。
他也在犹疑——这我知道。
爱若没有勇气,就需要温暖的季候,
季候需要等待。
而我如何得知这一切?
噢,当我穿过哑默无言的夜晚,
路灯低垂的头,和白杨在高处
呼啦啦的声响,都这么说。10. 歌谣
(1)
“我不知道那路的去向,
不知道你的心;
可以问一问路边的人,
却不能问路自己。”(2)
月亮从瓶口漂上来
一个,两个……
我还梦想着他能
再叫我的名字
正如轻柔的树梢所唱:
风呵,来吧,穿过我的透明,
惟有你知晓一切……11.他的母亲死了
去年冬天,我的邻居
失去了他的母亲。一个邋遢的,
袋鼠一样总把手搭拉在胸前的老太婆。
一年过去了,我路过他的门口,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跟我打招呼。他仍旧是他母亲的儿子。
体格健壮,一股天生的傻气,终年笼罩着他;
性情像女人一样琐碎难缠。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他院子空阔,
门内漆黑无光。死来过了。我说。
来过了。他的脸回答。
现在,他有一张衰老的,
孤儿的面孔。Nov 25, 2007 2:23 PM“哇,就像站在大海边上!”
from 慢光 by bayaya
每日里都抱着一个不死不灭的念头,撒丫子跑出去。去哪里,不知道。要天高云淡,要视野开阔,要有大风呼呼在耳朵边上刮着,还不会感冒。问,可有这样的地儿?丁子说,那是俺地老家。可是,看看,连他自己都得干够了苦力再回。偶就先不想了。那一回众人乘地铁去玩儿,在站台上等火车开过来。一会儿,有细小的风开始摇动,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流,从隧道奔跑着扑来。阿甘满脸欣喜地惊叫起来,“哇,就像站在大海边上!”偶当即为之绝倒。此后,这句话就像生了根一样,老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于是在正式上班之前溜了出去。想起和赖小皮同学一块儿去大同的晚上,两个人上自习一样背着书包出了师大南门。此番则是偶一人。火车一直在平原上跑,中途过了一条很宽的河。阴雨天气,那河面波澜不兴,雨线垂落无声。偶到海边时,仍旧阴雨绵绵,海风挟着雨滴扑面而来。天长地久,这海水更长久。偶有些欣喜若狂,发短信给老爹爹说,爸,我在大海边拉。一会儿他回,哪个海?我想了半天,回信说渤海。老爹爹回说,那就好好耍吧!于是偶就在海边耍了一下午,浑身湿淋淋地发着微烧回去了。后来知道偶搞错了,应该是黄海。偶似乎有了一个习惯,走到一个陌生欣喜的地方,总要给老爹爹说一声。我到哪里哪里啦。我知道他能分享我的快乐,尤其是这种没有名目的快乐。
Nov 25, 2007 2:23 PM都当真了
from 慢光 by bayaya
到现在还能背诵一篇小学课文《小猫种鱼》,原因是当时非常之疑惑。
全文如下:“小猫看到农民把玉米种到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玉米。小猫看到农民把花生种到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花生。小猫把小鱼种到地里,到了秋天,小猫想收很多小鱼。”我的疑惑是,到了秋天,小猫到底有没有收很多小鱼啊?我觉着它好象不应该收,但这么读下来,咋又觉得它肯定能收呢。种玉米得玉米,种花生得花生,种小鱼为啥不能得小鱼。一直没敢问老师。幸好没有问老师。再一篇课文是中学里的《天山景物记》。那时候读着觉得可好可好(注:没有重读过),世界上有这样的好地方,简直……没法说了。最要命的是那个结尾,那作者说,“如果哪一天你有豪情去游天山,临行前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当时偶想的是,啊,真的呀,我都不认识这人,可咋找。
偶现在明白了,有些话呢是听不得的。尤其是这些个善用修辞的人,自我蒙骗也在被忽悠之列。
Nov 25, 2007 2:23 PM这悲伤,它逆流成河
from 慢光 by bayaya
学游泳,可是一到水里我就想哭,好象这一池子蓝汪汪的都是眼泪,摇晃着勾引我的。哇哇哇,引一句某著名80后作家新近的书名,这悲伤,它逆流成河。。。昨日去大觉寺,一妹妹为众人演奏古筝。但见她纤手轻轻弄,妙音婉转。听着又不禁悲从中来。偶这辈子只能做一个烧火地丫头了。其实烧火也没有什么,只是动了心思,烦恼就生了。
去年现在正听小索的歌《生活在地下》。“远方的恋人你不要埋怨我,虽然我从来没有让你幸福过……”他死得那么早。
看《西游记》原著,孙悟空也哭过呢。他最初的动力是寻求不死。禁不住去猜测纸背后的吴承恩。他他他,造了一个孙猴儿,不过是因为这一世,到底意难平,到底也难平。
在这里,常常看到小孩儿乞讨,背后是一对年轻夫妇的教唆。他们在广场上、路口处游逛,发现合适的目标就指示小孩子上去。开始还忿忿,看了一会儿,心就像石头冷却下来,且坚固得很。又怎样!用孙悟空的话说就是,这“不当人子”的!
Nov 25, 2007 2:23 PM天气真好/韩东
from 慢光 by bayaya
天气真好
我走在街上
九月的阳光
以及万物
既美又浮华
美得过分、多余
空出了位置
就像和亲爱的死者
肩并着肩
和离去的生者
手挽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