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在公车上,看到一个人埋头在一本书里,手里一支笔,写写划划。
    他不年轻,脸上毫无色彩,眼睛里也没有。
    像一个梦游者,与周围的世界全然分隔。
    我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见他聚精会神的竟是一本诗集。顾城的诗。
    “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中/走过两个孩子/一个鲜红/一个淡绿”。
    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有时会不会也像他,
    这么被摄去了血肉一样,空空洞洞。

    晚上回来,公交车向西而行。
    落日之后的云,暗青色,岛屿一般,静静泊在空中。
    天空澄澈。下面就是我们的城。无边,无际。
    挤满了有钱人和乞丐,花店和臭水沟。
    玻璃橱窗里的新衣服,面包房门口的香味,永远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仓皇面容。
    在天桥上,忽然觉得这是一座每时每刻都在陷落的城。
    一转身,它就会真的彻底陷落了,落入头上的苍穹之中。

    给一位老师写信,他回说,诗是一生的事,甚至一生都不够。
    对于一生都不够的事,该如何呢?
  • 发现 - [阁楼上]

    2007-03-29

    A:
    总而言之,我曾经很想当田螺姑娘。但一直没有当成。
    我常常觉得是自己的错误,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么大的错失,如果在我们的人生中是一场事故的话,
    它不可能是某一个人造成的。不是我一个人。
    但我也不能责怪上帝。他使我自由,自由地抉择。
    我也以为自己的每一个意念都有某种必然,在倾心向善。
    但他仍然向我证明了他的存在。回头来看,我们对他的证明简直是可笑之举。
    他并不存在于言辞和思考之中。而是存在于,
    有一天我们忽然看清自己过往的行为:轻浮、荒谬、无可弥补。
    “改过?这是个虚有的名词。青春已逝,留下这个老人。”
    没有他,我们就只能活在疼痛之中。


    B:
    秋风先刮过了你的原野,你喊冷的时候我不觉得;
    现在刮到我这边来了,才感到你心里的广大和凉意。但已经很远了。
    这大概就是必经之路吧。

    C:发现
                穆旦

    在你走过和我们相爱以前,
    我不过是水,和水一样无形的沙粒,
    你拥抱我才突然凝结成为肉体;
    流着春天的浆液或擦过冬天的冰霜,
    这新奇而紧密的时间和空间;

    在你的肌肉和荒年歌唱我以前,
    我不过是没有翅膀的喑哑的字句,
    从没有张开它腋下的狂风,
    当你以全身的笑声摇醒我的睡眠,
    使我奇异的充满又迅速关闭;

    你把我轻轻打开,一如春天
    一瓣又一瓣地打开花朵,
    你把我打开像幽暗的甬道
    直达死的面前:在虚伪的日子下面
    解开那被一切纠缠着的生命的根;

    你向我走进,从你的太阳的升起
    翻过天空直到我日落的波涛,
    你走进而燃起一座灿烂的王宫:
    由于你的大胆,就是你最遥远的边界:
    我的皮肤也献出了心跳的虔诚。

  • 前面一句太伤情,我们留着等老了再说吧。之之说等着我说南京物事,那就说一个,偶平生第一次过了长江。火车过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激动地给老爹发了个短消息。爸爸,我过南京长江大桥拉。晚上他再问我是否找到落脚之处,我说我已经准备上回北京的火车了。不知道老爹会怎么想,这丫头,肯定是疯了。我是有一点点不靠谱了。今天面试人家问我最大缺点是什么,我也这么回答的。不靠谱。我倒是很想很想靠得近一点,只是不知道那谱究竟在哪里。
    现在,有一点点醉意。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晕头转向却清醒无比了。问我什么,都会全心全意地告诉你。亲爱的颠颠儿,我以为自己克服了坏习惯,喝醉就不会哭了,看着你说地话就忍不住。不错,南京湖光山色,夹道有笔直的水杉,还有梧桐,但我怎么感觉都像个外人。为什么这么这么地没有理由呢?为什么我们那么那么需要一个必然的理由呢?我一直强迫自己作出一个回答,为什么就不能离开北京。到底是为什么。无端端地。是不是尘念太多,在贪图一些东西?但我如何才能断念呢。
    这些都是不相关的。内心的事情,要各自独自去战斗。想说的是,忘记你们,就是忘记青春,但这是不可能的。有一点点煽情,到了这样的时候,权且原谅我吧。
  • 勉励 - [阁楼上]

    2007-03-21

    过去的文字很多都不能再看了。翻到这一个,勉励一下自己,好好地把这一段时间过去。明天,后天……

    都是花朵,都是流水

        1995年的冬天,父亲在山坡上种了一百棵苹果树。他带着我和妹妹,在荒坡上忙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和妹妹是他的跟班,父亲挥着镢头挖好一个坑后,我和妹妹就轮流跳到坑里去把土铲上来。我们还为未来的果园砌了一道石墙。父亲是砌墙工,我和妹妹负责搬运。我们呼哧呼哧地把远处的石头扛过来,堆到他手边,看他把那些很不规则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变成一道整齐的墙。有时他会把放得不合适的石头重新取出来,顺手丢到一个更恰当的空隙里去。常常是当啷一声,那块石头就稳稳当当地有了自己的位置,很多年都不会改变。这道石头墙是沿着斜坡垒的,傍晚我们收工的时候,站在山坡上往下望,发现它已经很显眼了。那时我还很小,那道石头墙让我想到了书上说的长城。
        后来父亲把一百棵苹果树种在了我们挖的坑里,每棵树种的时候都浇了水。我们这里缺水,水要到很远的地方用水箱拉回来。父亲开着拖拉机,老远就能听到它突突突突的声音。干活的时候,我和妹妹都有点兴高采烈,跑前跑后,忙个不停。在四下无人的荒坡上,我们两个唧唧喳喳的声音格外响亮。我们和父亲谈论了很多关于果园未来的事情。比如,父亲还要在坡顶盖一个小房子,苹果熟的时候他要住到里边。我们的果园,将来不仅有苹果树,还有樱桃树、桃树、梨树,到时候,我们想吃什么水果,在果园里走上几步就行了。吃不完怎么办?我和妹妹高兴得发起愁来。“做成苹果酱,到时候咱们买一个果酱机。”父亲一边把苹果树周围新填的土踩实,一边看着我和妹妹兴奋得发红的脸回答。他对未来的把握就像对脚下的泥土一样。当时他肯定和我们也是一样的,那时他最常说的词就是“到时候”和“等你们都长大了”。不过对我来说,“到时候”实在太远了,我恨不能长出一双巨人的长腿来,一步跨到 “那时候”,看看我们的果园和苹果酱会是个什么样子。
        干活累了,父亲就坐到使得滑溜溜的镢把上休息,顺便问起我将来想干什么。现在我常常感到迷惑,但小时侯却明确得很,但只有一次讲了出来。父亲也不追问,他看着远处的山坡出一会儿神,等力气回来后就继续干他的活。现在想来,他那时是很年轻的,一镢头下去就能刨起很多土。红色新鲜的泥土,连着很多野草的根,在他的镢头下显得服服帖帖。我坐在一边的枯草地上,认真地问他一些他小时侯的事情,而他也会像讲故事一样把他小时侯的事情讲给我听。比如有一次,他的妈妈让他煮豆子,他一下子煮了一大锅,害得全家吃了几天的豆子。还有他上学的时候曾经到很远的地方去种树等等。他讲这些的时候我就放开脑子去想他还是小男孩的样子,怎么也不能把他和眼前的父亲联系起来。而妹妹这时早就没了影子,她一到山坡就变得像兔子一样灵巧。等她再出现时,两只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和蜗牛壳。当着我和父亲的面,她把口袋翻过来,得意地把她的宝贝哗啦啦全撒在地上。父亲笑着说,闪闪,你长大了去考古吧。妹妹却蹲到地上,翻来覆去地考察她的宝贝,连头也不抬,好象父亲根本没跟她讲话一样。
        我们把整整一个冬天的时光都花在了那片荒坡上,而父亲花费得就要更多一些。荒山野岭的土是生的,又瓷实石头又多,为了给那些幼小的苹果树安好家,父亲每个树坑都没有马虎。一米见方的树坑,挖起来十分吃力,常常看见父亲蹲在坑里把一些细碎的石子捡起来,一抬手扔得远远的。麻雀从石头落下的草丛里飞起来,或者有时会蹿出一只野兔。看见野兔我和妹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一起跳着脚在山坡上喊“兔!兔!兔!”有时还要跑下山坡,追出去很远,当然,我们从来不可能抓住那只山野的精灵。
        那时我们可真是愉快,我想父亲也是的,虽然他有时累得一句话也不愿多说。我们都本能地相信,下一个春天这片山坡就会变得美丽无比,所谓未来就像整座果园一样,有的只是花的颜色和香气,以及在上边自由徜徉的阳光。但我一直没有说到我们去种苹果树的真正目的。如果当时想到我们是为了谋生而在荒坡上种树,记忆就不会是上边的样子了。但父亲不可能有别的目的,虽然我和妹妹一开始就觉得那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像一个猜谜游戏一样让我们浮想联翩。
        但我们的希望还是破灭了。因为母亲有一次说到,二百块钱被白白地扔在山坡上了。一棵树苗两块钱,二乘一百,我的想象力让我立刻想到了一副画面:父亲站在山坡顶上,一撒手,一百张纸币就被风卷走了,落得满山遍野都是。在我当时看来,二百块钱绝对就有那么多。可是父亲花费在那里的心血呢?那些一镢头一镢头刨起的泥土和一块一块垒起的石头又当如何计算?当我后来再去到那片山坡,看着那些在荒草里可怜兮兮的小树时,总会觉得很心疼。多少年过去了,它们还是那么小。也许父亲放弃把山坡改造成果园是明智的,因为那里根本不适合果树生长,最重要的是,我们买到的果苗品种已经过时了。后来父亲把建了一半的果园抛下,去干了另外的营生,依然是很艰苦的营生。
        可能是冬天这个季节让我又想起了这些事情,这也表明忘却早就开始了。相对于那样一个完整的梦想,我的笔过于艰涩,缺少内在的力量和应有的细致,甚至让我怀疑现在的自己了。
  • 仿佛是这样的,时光无法再推进
    玻璃门,不旋转,不动,甚至不是一扇门
    如果你还记得初中的数学课
    还记得当时老师让你想象 一个无限延展的平面
    作为一个孩子,那时你还无法想象
    那么现在 你看到的就是它
    向上它穿过了云层 
    向下 噢 垂直向下 穿过了地心 
    透明几近于无 厚度不可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