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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第一声鸟叫,之后是落落相随的几声。在院子错杂的高楼之间,在今年春天刚刚萌生的草丛里,在凋谢的榆叶梅的枝头。此后看到窗帘后微白的窗户。天亮了。这三个字的一半还留在睡梦的幽暗飘渺中。如轻微的叹息的根底,埋藏在过往时光重重交叠的肺部的浓荫里。已经无可把握。虽然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执意把握的东西为何物。摆弄那些书籍,整理再整理。唯一能想象的是安静的安静的安静的阅读。从纸页间透出烧焦了的味道,潮湿的水泥的味道,与故事的内容相吻合,好像就是它们自己散发出来的。洛丽塔,或沉思录,或我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卡夫卡。魔盒,与着魔的人。合上书之后发现自己暴露在生活浅浅浅浅的土层中,干燥的。落满尘埃的栏杆,和油污的窗玻璃,并不会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
我知道我心里的一切。或许这会成为痛苦的根源。无时无刻,我都逃脱不了自己自我监察的眼睛。这当然是一种恐怖。这是精神分裂的隐隐的前兆吗?自从我第一次读到纳卡索斯的神话,就再也没有忘记过。它并不如通常所说的自恋那么简单,更非一则关于爱情与报应的罗曼史。似乎预示着个体精神或人类精神发展中的某个阶段。一个与死亡或最终的灭亡毗邻的危险紧张的阶段。 纳卡索斯的目光与水中少年的目光紧紧相锁,不断趋近的两个光源,要求投入对方或者是自身。此间绷紧的直线,是被缩减了的一目了然的命运之途。那些漫长的扑朔迷离旁逸斜出的人生,与之相比似乎只是四处散落的人生的材料。后者终于忘记了自我那个源头,如手电筒的光束,消失于夜晚的苍穹。一切只是偶然。 然而对于纳卡索斯的后裔,却一直要求着必然,要求一条回归之途。如果心中的湖面被浓雾遮掩而看不到那一双眼睛,就会落入另一种紧张。世界的无序繁琐顷刻显现出来。噢,一切,都是这么漫无目的,这么无聊。 -
有时候我沉在书中的文字里,有时我只是看着它们的排列发呆。但总有一本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多多少少成了一种自我保护,在自己和外界之间,搁置了一道屏障。为什么我不能把它们彻底地从眼前移开,纵身入水一样地去面对自己的生活?这也是困惑吗?我的太多的思虑,让我永远像去年夏天一样,在水池边踌躇,踌躇。望着一池蓝汪汪的水,一阵阵地想哭。没啥来由。 -
罗马竞技场
拱门会坍塌,而石头不会死去
建造它的每一双手成尘土,而石头不会死去
暴君的命令,像一级级下降的旋梯
还在黑暗的空间传递,而他已先行死去
全体石头要求回到采石场
而运送它们的牛车,已死去
2008-3-20 希波克拉底在治愈许多病人之后自己病死了。占星家们预告了许多人的死亡,然后命运也把他们攫走。亚历山大、庞培、恺撒在粉碎数十万计的骑兵和步兵、频繁地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之后,他们最后也告别了人世。赫拉克利特在大量地思考了宇宙的火之后,最后死于水肿病,死时污泥弄脏了全身。虫豸毁了德谟克利特,别的虫豸杀死了苏格拉底。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呢?你上船,航行,近岸,然后下来。如果的确是航向另一个生命,那就不会需要神,甚至在那儿也不需要。但如果是航向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将不会再受痛苦和快乐的掌握,不会再是身体的奴隶,而身体有多么下贱,它所服务的对象就有多么优越,因为后者是理智和神性,前者则是泥土和速朽。
——马可·奥勒留·安东尼《沉思录》 -
搬到地下室不久,我开始想读哈代。这个念头是这样来的:在隔绝了声音的静寂的地下,我觉着自己从此过上了远离尘嚣的生活,而《远离尘嚣》正是哈代一本小说的名字。我很想知道哈代是怎么想的。于是放着自己现成的书不看,颠儿颠儿地四处借哈代——我老是这么令自己事后汗颜地煞有介事。有没有《远离尘嚣》?我问。朋友说,没有,但有一本《无名的裘德》。裘德就裘德,我当时决心下得很大:既然要把他的书都读一遍,从哪一本开始并不重要。
在狭小逼仄的地下室的墙上,我原本有一个两层的简易书架。我搬进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的书都摆上去,码得整整齐齐。这个居所,虽然小得到了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步,但因为有那些书在,我觉着自己还是很阔绰很有前景很可以傻乐的。就这样我沾沾自喜了两个月。之后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并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上面空空如也。再看,整个书架一头栽下来,倒在我的床上,像一个醉了的人,腰也摔折了,胳膊也摔断了。
我又开始整理。把报废的书架清理出去,把书摞在床边的地上。这样,从前我是站在床上到书架上搜索我想看的书,现在是躺在床上也随手就能在床边捞起一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不会这么做,顶多是把乱了的书再码码整齐。看着被自己宝贝一样摆在枕头边的《无名的裘德》,我由衷地得出了如下结论:别人的书是书,自己的书,不过废纸尔尔。
我读书本来就慢,现在就更加慢了。因为再也不能像在学校里那样,有大片的光阴可以花费在读自己喜爱的书上;还有就是,小说内在的节奏让我也快不起来。裘德小时候的生活和学者志向、他的第一次婚姻以及理想的破灭、他和苏初识时的试探与躲避,这些成长路途中的繁事琐情,像细小的水流在不断汇聚,不紧不慢。这种缓慢的节奏与我曾感受过的时间非常一致:悠长的像是过不完的童年,未来的意象是一条延伸至无穷而略显荒凉的的大路;然后是忽然长大,一切却只能在内心的徘徊踌躇之中,似乎听得见回声的空旷。我也不紧不慢地读着,散步一样走走停停;而他们,裘德和他爱慕的苏,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在书里兜兜转转,命运的面目还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
通常是,读到一个好的地方我就停下来,搁在那里,不再急着往下。比如那一天,情绪灰暗的裘德尾随一个钦慕的作曲家,心里想,这是饥渴的心在追饱暖的心呐。这一句话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思,令我心动而紧张。及至翻过这一页,看到的却是裘德的失望:那不过是尘俗之中又一个势利之徒。怅惘既久,又细想一想,觉着这就是哈代的意思了。
这样读了好多天,还是半本书剩在床头。有时瞄一眼摊开的书,却去干了别的,心里竟然有一些窃喜:他们在那里呢,在薄薄的纸页之间,还年轻,还在苦思冥想,天翻地覆了一般;而我却放下不管,仿佛如此,后边那些苦得让人张口结舌的结局,就永不会到来,他们也会青春永驻。
地下室的冬天非常暖和,令人常想沉沉睡去,不再去管地上的光阴如水流。而早晨从地底下钻出来时,又觉得什么都好。树好,天好,太阳照耀着也好。晚上从外面再走回来时,一路上仍是,有雾时喜欢雾,有风时喜欢风。冬夜的大街小巷,因冷峭而使人留恋。卖坚果的小店仍旧在营业,小饭馆里的厨师们正吃着夜宵。一个穿着黑色呢子风衣的女人站在街边,面容严肃,像一扇漆黑的门。而我经过他们,却随时从心里唤出那两个名字,两位年轻的主人公:裘德和苏。比起我看到的和亲历的,我似乎更熟知他们,听得到他们之间的倾诉与辩驳,关于爱情和婚姻,自由与习俗,理智与信仰。他们流泪,或默默忍受,离别又重逢,重逢了还要再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