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繁华的路口和小朋友分别。很郑重地拥抱了一下,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而且,这实在是一个五味杂陈的拥抱,像一个句号,将好几年的因缘际会彻底圈掉。真希望是这样。真希望一切都完好如初。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终于要引用这句烂熟的话了。我仍然记得许许多多昨日情景,从此后要一笔抹去了。留下的只有这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美好? -
几日前看了《碧海蓝天》。
结尾是这样的:乔安娜跪在甲板上,杰克抽回了他的手,仿佛是犹豫,也仿佛是最后下定决心。而后杰克纵身,跃入深海,向黑暗的海底潜去。乔安娜说:GO ,GO ,MY LOVE.。
真是一个令人伤心又绝望的结尾。
但是我想,应该没有人去责备杰克的选择。to be or not to be ,是人的难题。而杰克所在的,并非人的世界。看他在海水里与海豚共舞,快乐天真,就知道他回到海里其实是回到家园,在人群里倒是流浪了。
然而,反过来我要说,我要接受人的种种限制,历经人的种种考验。就像乔安娜承受她的世界完全被杰克带走,要重新建造一个一样。 -
上周在公车上遇到两个女人对骂。一个是“别惹我更年期老太”,一个是摩登女孩。起因是一个座位。至少骂出去三公里路程。众人皆沉默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看到两个人纷纷往屎坑里跳,谁也不敢贸然开口。票务员出于职责上前调解。先对老太说,您年纪大不要跟年轻人一般见识。但这好像更提醒了她,凭着年龄优势,她骂起来愈加口不择言。票务员只好又转向女孩:姑娘你少说几句,她年纪大你让着她点。
姑娘已明显处于劣势,闻听此言便先闭了口。不料老太不依不饶,继续口出恶言。二人一来一回,又战了几个回合。不过最终还是姑娘先闭了口。老太终于赢了,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车子寂然前行。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很想知道这个恶言老太长着一副怎样的脸,那脸皮应该有三尺厚了吧。临下车时回头匆匆瞄了一眼,可惜的是我的道行太浅,果然看不穿她究竟是什么妖怪变得,只一普通妇人尔,年纪也不是很大。
那姑娘和我们一起下的车。这让我对她的同情又长了一分。真想跑过去安慰她两句。因为我曾经也被更年老太骂过,伤势比这个轻多了,可是当时几乎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想来这个姑娘现在一定也需要道义援助。虽然刚才我不够勇敢没有挺身而出,但能做一些善后工作弥补一下也好啊。
下车四望,那姑娘已杳无踪迹,倒像是妖仙之类。——但愿若干年后,她不会因为今日一场对骂成了和老太相类的人。这才是最可哀的吧。
后来我想,那位姑娘之所以骂不过老太,多半是因为她远不如后者更无耻的缘故。无耻则无敌无畏——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游戏规则。
想起小时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怎么不知好歹。说的是五岁之后仍然不到茅坑里拉屎,像小猫小狗一样随地解决排泄问题的小孩儿。只要她面色一沉,我们就只能提着裤子,急忙忙往院子外的茅厕跑去,胆战心惊地把脚搭在茅坑上的两道青石板上。从始至终,屏气凝神,不敢下视,唯恐眼晕了掉到坑里去。
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月黑风高,一家人正在白炽灯下温馨地晚饭,忽然有个孩子要上茅房。这时,为了不打扰大局,奶奶会法外开恩,叮嘱道:别跑那么远啦,到房后的菜地去给黄瓜上上肥吧!虽然已经是大赦,但一个人蹲在房后黑漆漆的菜地里,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在屁股后蹭来蹭去,心里的小鼓还是擂得砰砰直响。
不过,这就是知耻的开端了。亦可以说是一个人进入社会前的基本驯化。如果有人一味地反对这一点,认为这也是对人自然本性之类的压制戕害,那他实在不该在人的社会里生活。应该离群索居或干脆变成一只无拘无束的动物,到草原上撒野去。不过,后者恐怕还真需要一些福分才行,没准每一匹野马的前世,都是觉悟不凡的高人。
我渐渐地感到,人们引为羞耻的,我并不觉得如何;人们不以为然的,我反而觉得简直是太大的耻辱。比方说,看到两个女人那样互相谩骂,我感到自己身为女人也是一种耻辱了。我觉得我的碌碌无为的生活也是可耻的。我无力改变它转而自我安慰也是可耻的。这不是一个好的世界,人人都清楚这一点,在心里咒骂了千万遍,但自己却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哪怕你死不承认)。这也是可耻的。
-
*
那一次在海岛上,玩到兴高采烈的时候,很不想返程。于是我说,我们不要走了吧,在这里住一晚。晚上可以在沙滩上听海浪。小妹和我一个脾气,一拍即合。文广向来都是或可或不可,等着别人的决定。那么就剩下小妹的一位同事,一个女孩。她有些为难地说:事先没有计划,既没有定旅馆,也没有带洗漱用具,怎么过夜?
我和小妹立刻大叫:我们可以租两顶帐篷啊,而且,一天不刷牙也不会死掉!
这样讲话是太不客气了。不过当时并没有觉得。因为急急地想说服她同意留下来。大海就在不远处翻腾,海面上银光闪闪,不时有人冲到海水里去,又被一个浪头拍到沙滩上。
最终,她说:那就留下来吧。主要是你们两个远道而来要玩得开心。
但是,也就是在得到她的同意后,我在心里转了念。
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回去吧。我并不想别人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感到为难。对我来说,根本不在意的事,对她也许就是一种困难。我不能对她说,你感到为难的地方根本什么也算不上。那正是她在自己的日常中已经习以为常了的准则,一个安全的范围。
而后,我们四个人就离开了海岛。回去的路上,我并没有因为不得不离开而感到沮丧,而是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是恋恋不舍和一步三回头。同时,我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而高兴。
不过,倘或还有下一次,我一定要事先确定好,同行的人究竟能不能同行。
**
存在感最强的时候是半夜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灵魂的居所竟然是这样一具肉体,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走动,或者躺在一张莫名其妙的床上。
你途经哪些时间和空间而走到了现在,忽然间成了一个谜。好像你生来就是这样,被凭空地抛在了这里,和这个时刻。你果真有一位母亲吗?那位几千里外的老妇人果然曾经在若干年前的夜晚生下了你吗?好像并不确切。
平日里你视之为铁一样事实且不需要假以思索的,如今都像蛛丝一样细弱,似乎一抬手就可以抹去。她并不必然是你的母亲。你也并不必然存在于世间。你日常的纠结烦恼何其可笑!
但是,一想到这里,却忽然怕了,觉得脚下的地板被抽空了一般。地要陷了。于是赶紧合眼,快快睡去吧,拜托明早醒来时一切如常! -
H是我的同事。工作了十多年,就因为没有文凭,一直签的劳务合同。工资也不多。前一阵被辞退了,走得静悄悄的。他有一对女儿,刚上小学。妻子开着一家小店。生活拮据可想。他大概是我们这里脾气最好的人,或者说,是最没有脾气的人。在电脑前操作,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无怨言。他的口头禅是,按照领导的意思。但即使这样,也未能免掉失业的厄运。他在的时候,我就暗自想过,我绝不会这样。继而想,他大概也是养家糊口,不得已而已。如果,我也有孩子要养活,我也没有大学文凭,我还会这么大脾气吗?未必了吧。继而又想,家庭真是个累赘。如果一个人,流落街头,也未必不更有一点尊严。据说单位给了他另一个职位,但工资要少得多。他没有去。当然是不能去的。我想。这简直就是欺负人嘛,本来在这个职位做得好好的。不过,他没有去,并不见得一定是负气,也有可能是因为钱,的确是太少了。看,这就是这个社会的运行法则。不动声色地压缩着弱者的生存空间,令他们越来越弱,直至灭亡。不,不会灭亡。他们的劳动还是被需要的,但他们的精神不被需要。他们最好变成一批机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