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非小说]

    2009-03-04

    一次地壳的变动,森林被沉埋地下。
    而时间一往无前,——这里,我略有犹疑,一往无前是什么意思?
    亿万年后,有了煤。黑色的,闪亮的,无可置疑存在着的。
    这是我的能量。我的宝石。但暂且忘记它。

  • 内心之旅 - [非小说]

    2008-12-16

    我于一个冬天出发,前往喜马拉雅。

    那不是一个合适的季节,但是我已等不到春天再上路了。前一天晚上,在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到桌子最底层的抽屉时,发现里面有一个银色封皮的笔记本。一年前,我在街角的花猫杂货铺闲逛,一眼看到了它,于是买下来,打算在上面记一些有意思的事。但是整整一年过去了,我还从未打开过它。我翻开它的第一页,纸的颜色是淡淡的橘黄,像是纸缝中藏着一轮正在下沉的夕阳。在第一行的位置,我写下“明天”两个字,然后塞进了整理好的背包。带了笔记本,就得带一些笔在身上。在家附近的一家文具店里,我买到了最后的必需品:五支竹牌铅笔和一只削铅笔的小刀。

    当我背着包往车站走时,是晚上的六点一刻。刚刚入夜的城市十分妖娆,但和我平日看到的并无二致。我在站牌下等要搭乘的公车,风很冷,同在等车的人缩着肩膀,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有一瞬间,我感到脚下是虚空的。我希望我等的车永远也不要来。或者来得更晚一些。这时又来了一个等车的人,裹着黑色的羽绒服,站到了我的后面,同样翘首以盼。忽然,我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耳朵一下子警觉起来。觉着这个声音一下子抵消了耳畔的一切喧嚣。大约三分钟后 ,一辆灯火通明的公车停到了站牌下,我上了车,有一种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车的感觉。

  • 寓于言 - [非小说]

    2008-12-14


    有一天早晨,一个年轻人发现他的舌根有些发沉。他以为是晚上忘记关窗户,被风吹感冒了。因此他灌下一大杯水,并服了两颗感冒药,照常去上班。

      到了单位门口,恰好遇见他的同事,一个姑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张嘴要回礼,却感到舌头依然像一根失去了弹性的铁皮,怎么也不能迅速地卷不起来。早——!最后他说。而他实际上想说的是早上好三个字,后面两个字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发出来了。那个姑娘并未觉察他的诡异,径直先进门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第二个字:上——!这和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已经相隔了大概一分钟。他诧异地站在原地,感到第三个字正缓缓地以植物生长的速度从他的舌尖上卷起来:好——!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身离开了他本来打算进去的门。他生病了,不是轻微的感冒,而是一种语速越来越迟缓的疾病。正像人的衰老一样,双腿会越老越沉重,走路的速度会越来越慢。他现在的语速是每分钟一个字,也许明天,就会变成每五分钟一个字。再过一年,他可能要每半个小时,才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这样下去,谁还会愿意听他说话呢?

      为此他决定远离城市,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生活。或者干脆一个人生活,像独自出没的野兽一样。而那时,他将闭嘴不言。他的脑海中,将偶尔闪过词语越来越绵长的回音,就像彗星拖着长长的雪白的尾巴,每七十年或上百年光顾一次地球。在此期间,脑海中是一片黑暗,如宇宙深不可测。

  • 落入沉默之网 - [非小说]

    2008-12-13

    他说,任何人开始讲道理,他都觉着不再值得倾听。包括托尔斯泰。

    她的脸有一些发烧,心里随之泛起一丝羞愧。因为这好像暴露了她天性中的一个缺陷:永远像一个勤奋好学的小学生。每个人的话,她听上去都觉着十分有道理,应该思索一番。而他对什么都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气,尤其是对她所认为的真理,他随意地拎起来敲敲打打又扔下。他对类似问题的探究,还不如对一只路边小狗的兴趣更大。这令她泄气。

    语言是她的种子。或者她自以为如此。从前她有这些种子,而没有生活的田野;现在她有生活的田野,也许她有,她的种子却不见了。这是真的,她不再能感觉到那一种沉重的质感,那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她与人闲谈,学会很多日常的修辞,可是每天的话语,只像秕谷一样随风而逝。

    他是否帮助了她,他是否意识到她最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帮助:开启语言之门。这样她才能向他呈现她自己,完整地,像一棵树长出成千上万枚叶子,有丰盛婆娑,自由自在之美。

    可是她已经弄不清楚,纠缠她的,究竟是语言的问题,还是语言的反面:沉默。他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像一个游泳的人不需要换气,他不太需要交谈。而她的语言也在萎缩。她不再想开口,既然对她重要的问题,对他并不是问题。他们之间,有一种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寂静。这就是两个世界的意思。而表面上,她喋喋不休,从发号施令到抱怨牢骚,只有她知道,这和落入沉默无疑。

  • 共舞 - [非小说]

    2008-12-12


    无论是那一次旅行,他们都会集中到客车尾部的座位上,聚精会神地玩一个游戏。四个一成不变的角色:警察,法官,平民和杀手。角色由抽签决定,然后游戏开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人死于非命。杀手杀人后伪装自己为平民或警察,警察在人群中察言观色伺机而动,平民为自己辩护并提供线索,法官根据证词裁决。客车尾部的谋杀案一起接着一起,杀手有时会杀光警察而成为本局的胜利者。或者是,杀手被众人齐心协力揭开了伪装的面具。

    这个游戏真正的难度在于,你如何在熟人面前说谎。在这个游戏中,你需要放弃惯有的性情,譬如诚实或不善言辞。此刻你必须巧言善辩,或用真诚的眼神骗取信任。有时人们也把某人平时的表现与游戏中的表现对照起来,成为揭穿他的一个证据,但有时也会因此而被蒙蔽。比如,沉默讷言的人恰恰是危险人物。

    我已经无法参与这种游戏,原因是每次当杀手我都无法为自己辩护。我不会说谎,我说做的事情,若有人来问我,我便会告诉他。自动退出游戏,我被他们驱赶到了客车的中部,与一群昏昏欲睡的年纪大一些的人坐在一起。旅途归来,他们现在更加沉默寡言。我掏出ipod,开始听音乐。客车的嗡嗡声使我不得不把耳机调到了最大声。我感到我的两只耳朵里有一座空旷明亮的音乐大厅,但我看不见演奏的乐队。

    我把眼睛闭上。被车内的热气哈白了的窗玻璃消失了,车窗外灰秃秃的白杨林和丑陋的广告牌消失了,左手边脑袋抵在前面座位上睡着了的男同事消失了。循着音乐的节奏,脑海里有一个东西在行进。这是,一群舞蹈的人。一对一对,或一排一排,按照我的意愿向左或向右,旋转或轻盈地飞跃。男的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女的则是漂亮的舞裙,裙摆盛大轻盈。

    忽然,舞蹈的队伍中出现了我熟悉的面孔。我仔细瞅了瞅,原来是此刻正在后排玩杀人游戏的某男,与他共舞的是我喜欢的一个女孩。接着我又看到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的舞伴是一个善舞的女孩儿。我明白过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于是,我悄悄告诉他们可以交换舞伴。果然,他们互换舞伴,四个人站成一排,踏着快活的舞步朝我走过来。我看到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不仅有客车后排玩杀人游戏的年轻人,那些打瞌睡的中年人老年人也被唤醒,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们一个个穿着整洁的衣服,精神焕发,脸上带着快乐的微笑。 重要的是,他们在翩翩起舞。

    音乐的节奏加强了。我看到一个渴望见到的身影,也在人群中。与他共舞的人除了我,还有谁呢。可是,那个我却像蒙了面纱一样,我怎么看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