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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塞林格的短小说《抬高房梁,木匠们》,前面啰啰嗦嗦、不胜其烦地讲着些琐碎事儿,好像是考验人的耐心。然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到了悬崖边,它的深度或者是高度,令人晕眩。这才恍然悟及,自己一直被作者引领着,虽然大睁着眼,却像盲人一样一无所见。
有一个故事,大概是说,一个晚上,有一个人去投宿,进屋前,把他的马栓在了院子里的一根柱子上;第二天早晨,他却四处也找不到自己的马。这时有人指给他看,在教堂的尖顶上,有一匹马,当然就是他的马,正在那里挣扎着踢腾着四蹄。这是一个多么怪诞而奇妙的故事。之所以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与读塞的小说的感受有点相像:如此的寻常与不寻常。
事关幸福,说的是这篇小说的内容。塞林格的理解与表达,令我只能叹为观止。有人说他炉火纯青,每读一篇他的小说,我都会想起这个词。以后只要有人提到这个词,我恐怕首先想到的就是塞林格。 -
有些人的生活既对自己有意义,也对朋友有意义,乃至于对世界也有意义。这样的人被希望所鼓舞,靠欢乐所支持。在想象中,他们洞见未来的事物,并窥视出把未来变成现实的途径。在私人交往中,他们的心从不被忧虑所抢占,以免失去对他人的爱心和尊敬,就像免得失去别人给予他们的爱和尊敬一样。他们只顾把爱心和尊敬无私地奉献出来,却从不刻意地追求回报,但是报答仍会自动地回馈他们。在工作中,他们的心从不被竞争者的妒忌所缠绕,而只关注必须晚上的事务。在政治方面,他们不把时间和热情花在捍卫本阶级或本民族的不公正的特权上,而是旨在把世界建设得更幸福,让这个世界少一些残忍,少一些贪婪的争夺,多一些不被苦恼压抑、羁绊的完整的人。
《罗素:应该创造怎样的世界》
我习惯把自以为精彩的片段读给人听。大概是因为我心中有强烈的唤起共鸣的愿望。然而我所要求的共鸣并不过分,因为它的对象不局限于我的私人情绪,而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需要共同努力方能完成的某项事业。就像身处于一个报数的行列中,我要把自己的数字大声喊出来,传递到于自己临近的那一位。这是我所能切实感受到的一项职责。
譬如上面那一段话,我追问朋友是否相信如其所说,确有其人。这是无需考证事实就可以做出的一个回答。它的答案不在于事实上是否存在这样的人,而在我们自己是否相信存在这样的人。如若我们相信,我们就接过了号令,并将转化为我们的每日的践行。或许它并不是那么显著,但一层细小的波澜与无端的怀疑肯定会决然不同。
我断然相信有这样的人。或者我相信在许多人的身上都隐藏着上述那些品质。这些品质未必需要一个多么非同寻常的历史性时刻以彰显自身;实际上,富有这些品质的人,更多地隐入到了生活的海洋中,表现的更为谦逊、忍耐和卑微。夸张、炫耀、标新立异与他们绝无关系。
于这样的人,我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时刻能感受到来自他们的温润的光辉;而另一方面我也愿意将自己的敬慕给予那些“战斗式”的朋友。他们同样能赢得我的尊敬。在我的心中,他们并无本质之不同。 -
越是不容回避权威性,就越是需要尊重他人。一个人只要想做到教育有方,想使孩子成长为有才干的重要人物,他就必须彻彻底底地充满了尊重精神。那些提倡“机械化生产铸铁体系”的人们——改革者和保守分子——试图把人类精神强行注入军国主义、资本主义、费边科学社,以及其他一切牢笼之中。这些人所缺少的正是对他人的尊重。在教育领域中充斥着政府部门发布的规章制度、庞大的班级、一成不变的课程、不堪重负的老师,以及一定要生产出水平完全一致的能说会道的庸才。凡此种种,唯独缺少对于孩子的尊重,这几乎成了普遍现象。尊重他人是需要想像力和必要的热情的;特别是对于那些取得了些微实际成就和有权力的人来说,尊重他人就更需要想像力了。孩子是弱者,而且有些肤浅愚笨;而教师是强者,并且在各方面都比孩子更聪明。由于儿童外在的弱势,不尊重人的教师和不尊重人的官僚,动辄就会蔑视孩子。他认为,塑造孩子是他的责任。在想像中,他将自己当作一个拿着泥土的陶器匠。于是,他把孩子捏成某种不自然的形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形状会坚固起来,并且产生出紧张和精神上的愤懑,滋生出残忍和嫉妒,而且孩子长大后会认为,必须强迫其他人也要经受同样的扭曲。
具有尊重感的人则不认为塑造青年人是他的责任。他感到在所有生物中间,特别是在人类中,最重要的是在孩子里,存在某种神圣的东西;它捉摸不定,无以限量,具有某种个性,又神奇珍贵;生命的真谛由此孕育;断然的沉默体现了与世界的奋争。在孩子面前,他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自卑——这是用任何理由都不易抗拒的惭愧,然而它比起许多家长和教师油然而生的自信心却更接近明智。孩子们外在的无助和对于依赖的呼吁,使他产生了托付人的责任感。他的想像力为他展现出孩子可能发生的变化:孩子或是变善,或是变恶;孩子的进取心将如何得以发展,或是如何遭到挫折;孩子的希望将如何必定变得黯然无望,生活将如何渐失生气;孩子的信任感将如何遭受打击,活泼机敏的欲望将如何被深沉阴暗的念头所取代。凡此种种都使他渴望站在孩子一边,在儿童自己的战场上助其一臂之力。他将为孩子提供装备,增添力量。这倒不是为了国家或没有人情味的当局从局外提出的目标,而是为了孩子在茫然中的精神求索。只有感受到这一点的人才能发挥教育的权威作用,并且不会违背自由的原则。
由国家、教会,以及从属于它们的庞大教学单位所实行的教育,恰恰缺少对于人的尊重精神。教育所考虑的问题几乎从来不是小男孩小女孩,也不是少男少女,而差不多总是想用某种形式维系现存的秩序。就个人而言,教育几乎只抱有世俗的成功观——赚钱和高升。在青年人面前,教育提供的观念是那么平庸,无非是教人学会往上爬的技艺。除了少数罕见的教师外,无人具有足够的勇气能够突破束缚他们为之工作的体制。几乎所有的教育都抱有政治动机,目的是在同其他集团的竞争中,加强某一集团、某一国家、某一教派或是某种社会的力量。从主要方面而言,正是这一动机决定了教育的主题,决定了应该提供哪些知识、压制哪些知识,并决定了学生应该获得什么样的精神习惯。在帮助内心精神世界的成长方面,教育却几乎无所作为。事实上,在精神生活中,那些受教育最多的人往往已经萎缩枯败,毫无进取之心,用刻板机械的态度取代了生机勃勃的思想。
摘自罗素《论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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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本文学留了心,就处处觉着其中的好。一次去书展,翻到了一本《落洼物语》,其中有一则一则很短的小故事,并有故事中人所吟的和歌。其中一个小故事如下:
从前有一个男子,生了重病,自知即将离去,咏了这样一首诗:
有生必有死,此语早已闻。
命尽今明日,教人吃一惊。
当下就被这个小诗逗乐了,这个,也太明白了吧,不过又好像很有味道。因为只是书展而不卖书,又过了些时日,把这个《落洼物语》终于买了回来。翻看了才知道,原来是《竹取物语》《伊势物语》和《落洼物语》的合集,大约因为前两者比较有名,做封面不会太有吸引力,所以用了最后面这个的名字。而我读的这个小故事则出自《伊势物语》。
《伊势物语》的开头大多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男子,如何如何。说的多是恋爱之事,所写的和歌当然也表达的是各种各样的恋爱中的情绪。都寥寥数言,如果诉的是相思呢,那么就很显得纸短情长;而如果写的是怨恨,又很决绝的样子。
《落洼物语》被我用一下午差不多看完了。这可真是好奢靡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到我,而我也没有为任何别的事情分心。有点像小时候在院子里读故事书,不觉眼前已是一片昏暗,看不清字迹。真是奇怪啊。要知道我现在有许多书是读不下去的。有一些读几页就要停下来歇歇,而一歇下来要继续就有些困难了。
最后补充一下,落洼是一个姑娘的名字。开始是别人贬损她的称呼,然而因了她的品性,却成了一个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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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不觉中又读了一遍岩井俊二的《情书》。记性不好了,却有这样的好处,读到最后才能完全回忆起来。电影也已经看过,光影声色,如今在脑海里早已混淆成一片,仿佛回到了它们未被创作出来时的混沌。不过,我已不为这样的忘却感到焦急,忘却就忘却吧,你不会记得每一次风是如何吹过你的,可它们肯定已经留下了痕迹。
难忘的是一些似乎不大重要的东西。譬如藤井树这个名字。在我读过的有限的日本文学作品中,人物的名字是让人神往的一部分,山川草木,皆可以为名,有人住在河上,有人住在井边,有人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人在田野里散步,似乎他们个个都是桃源中人,纯真自然,与繁复虚夸的都市文明全无关联。黑柳彻子说,她的父母喜欢“彻”这个词,因此这个“彻”成了她的名字。虽然这个字小学时候我大概就认识了,却直到这时才感到到它的含义是如此不同凡响。平常它淹没在句子中,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词汇,甚至不能单独使用;可是,作为一个人的名字,它独立而深刻,仿佛是它主人人格精神的概括。一个美好的名字,对一个人是一种鼓励,一个方向。在这件事情上,让我们怎么反观呢?我们是从俗如流的民族,并以此为人生的乐事。
还看了一部日本的电影《黄昏清兵卫》。这大概是我还不会那么快就忘记的电影,因为它太好了,仿佛出自天然,令人无从评论。记得看完顾长卫的《立春》,心里觉着难受,但又讲不出来究竟如何,是共鸣又不完全是,是同情又不完全是。如今回头来看,似有所悟:王彩玲的性情是多么扭曲。唱歌的天赋带给她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而这种痛苦,不过是虚名未得的痛苦;她本应拥有的由艺术而至生命本真的欢乐,却颗粒未获。如果一个人认为他的才华就应该得到承认,世界人就应该给他鼓掌,万事有备于他,这岂不是一个笑话,活该该冤屈死了算料!
而在《黄昏清兵卫》中,井口清兵卫可谓人中之杰,明治维新之前,世事动荡,充满晋升扬名的机遇,这一位老实人却兢兢业业,当着管理仓库的小职员,宁可编蟋蟀笼子、种地清贫度日,也不会想着去谋求升迁的机会。他的心中,似有岿然不容撼动的东西,如他自己在决斗中绝不会输给对手。在世事的变换中,一些人因敢于突破而使人敬佩,一些人则因能够持守而值得敬重。井口就是后一种人,作为一名武士,武士道的衰落,只是他身外的流变,且似乎使他的形象更为清晰。安宁,本心,尊严,以及极少流露却自在自然的对生活的爱。他有力地驾驭着他的人生,尽管几次险象环生。一次,井口和朋友在路边谈话,事关生死,像是一次诀别,二人说出的话来却是寥寥几句;远处是轻云一样停泊在半空的一树樱花。
但我并无意责难《立春》,相反,它太真实,抓住了太多人内心焦躁不安的精神。王彩玲的落魄,单方面地去谴责环境是可笑的。失神,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是我们自己而非别的人构成了它。任何一个世代置于个人肩上的重量都是一样的,而我们不应该过一种推委的不能承当的人生。
末了,想起朋友的话,人生是一场谨慎的冒险。听上去很像是井口的风范。我是言大于行的人,夸夸其谈的时候很多,而他似乎正反过来。虽然有时未免沉闷,且常常是一瓢冷水,但也很值得欣慰,因为熄灭了我的急功近利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