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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笑了 by 哈金 - [道听途说]
2009-07-15
人们说我是个悲伤的人。
悲伤在这里是致命的疾病,
快乐才是成功的钥匙。
如果你悲伤,你注定会失败——
你不能使老板高兴,
你的长脸不能吸引顾客,
几声叹气 足以让朋友们失望。
昨天下午我遇到潘,
一个越南人,曾经是将军,
坐了九年牢之后 来到这个国家。
如今他干清洁工,
总是躲避 过去的部下,
因为他们每个人
都比他过得好。
他告诉我,
“悲哀 是一种奢侈。
我没有时间悲伤,
如果整天悲伤 就没法养家糊口。”
他的话令我羞愧,
尽管我早就听说
繁忙的蜜蜂不知道忧伤。
他让我觉得还算幸运,
有饭菜填饱肚子,
有书可读,
应该快乐和感激。
我哼着欢快的曲子回家。
妻子笑了,奇怪
我怎么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儿子跟着我在地板上跳来跳去,
笑啊,开心啊。
昨夜, 我在梦里参加一个晚会。
大厅里挂满了字画,
有许多欢声笑语。
我随意地漫步,
忽然看见你的笔迹
挂在空中, 像翅膀一样飘动。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转身
看见你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还是那张清瘦、无动于衷的脸,
只是那件蓝衣裳颜色变深了。
什么东西在我胸中咔嚓一下,
眼泪涌了出来。
诺言有什么用?
我许过诺,许过一百次了
但从来没有回去。
无论我们到哪里,
原因都一样:
谋生,养家。
如果一首诗出现,
那仅仅是
意外的幸运。
我胸口痛了几小时,
但我醒来时——笑了。 -
北大那位同学,死得太憋屈了。虽然我很同情他,但还是会被我瞧不起,哪里比得上那位邓姑娘(我会尽量少用比较的方法)。手里有什么就使什么,哪怕修脚刀呢,好歹也是一种力量。而你这么纵身一跳,好像很决绝地用生命在控诉,结果不过是填了人家的跳楼指标,占一个名额而已。
所以我觉得他读书真是有点读傻了。世界这么大,哪里一个人就遮住了你的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下好了,你为这黑的世界,又抹了一笔,让它更黑了。
因此,我又想起了北野武和他的《花火》。将不公正诉诸神祗、诉诸某某社团或政府,如果它们是可信的,都不会错。然而如果这些仲裁机构都已失效或很值得怀疑,那么就诉诸自己的力量。我并不是崇拜暴力的人,但前提是我的对手也通晓人言。否则,即使不能改变什么,至少也要为这黑的世界涂上一笔鲜红。反正是抱了死的决心。若连自己的力量都不信,以及不知如何运用它,那么这样的死,实际上就是死于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对此我的鄙薄大于同情。即使有一天我成为自己鄙薄的对象,我也不会改变这种信念。
大概这就是人会没有尊严的原因。尊严不是别人给你的(没有那么体谅的“别人”),而是出于自己的行为。你捍卫它它就存在,你放弃它它就不存在了。即使他人(比如你所在的新闻学院)能给你的死一个公正(的说法、评价、处理?),于你又有何益呢,不过是多了一重漂亮的裹尸布罢了。何况,他们封锁了消息,不仅看上去你没有死,而且似乎你还从来没有活过。 -
转自:http://blog.aiweiwei.com/
“我们变成今天这样处境,是因为中国的聪明人太多,他们总是说,“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做了之后又怎样呢?”我突然明白了许多,在这样里的任何的抗争,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强权和暴力,更是那些更聪明的嘲讽者,他们无处不在的表现出世故圆滑,老谋深算,趋利避害。往往是更为崇高,文儒,稳健,和规劝。相同的是,他们都不善于动手做事,缺少想象力和幽默感,在质疑一切之后隐藏着自暴自弃。自暴自弃自欺是极权暴政的民众的特征,他们无一例外的成为了自我放逐者和自我恐吓者。那些预言家轻描淡写地告诫人们:这样做是愚蠢的,理由是注定要失败的。在他们预感的失败之前,在死亡到来之前,是他们首先宣布了放弃任何努力的必要,在哪怕是一点的抗争之前放弃,在任何一种呐喊之前先消声。失败是必然的,何必呢?这才是他们的逻辑所在。中国向来不乏这样的看客,这些人才真正是强暴的帮凶,是他们的市侩狡诈和卑贱,默许了强权的骄横。哪一次的流血不是在聪明人的善意目光中淌尽的呢。
预言家有生活吗?生命不是与无数死亡抗争完成的奇迹吗,生活不是由无数失败构成的图画吗?每一个人希望是努力获得可控的生命死亡的权力,而不是那些预言家们对生活的猥亵的解读。
用自己的语言消解旧的方式,用自己的态度替代成见,用新的表达覆盖传统的方式。这是新的生活因为是我们自己的方式。
在所有的存在危机中,没有坦诚和勇气的苟活、没有对生命权利的信仰所构成的危机,才是可怕的死亡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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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来上班的路上,在往常那个最烦人的丁字路口,看到一个老头儿,右手高举一根木棍,嘴里断喝:贪污、受贿的都是某某党的干部……围观的人中似有低低的喝彩声音,而更多的是像我这样,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匆匆经过。老头儿的话,余音袅袅,犹如一句唱词。
看来,心知肚明与在大庭广众下宣扬出来,实在不是一回事情。前者是明智的,后者却是勇敢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带给我的,竟是一种很快乐很轻松的感觉。这个老头儿,似乎比六月夏日的阳光更能给人留下强烈明亮的印象。 -
◇布莱希特
◇黄灿然 译
那是蓝色九月的一天,
我在一株李树的细长阴影下
静静搂着她,我的情人是这样
苍白和沉默,仿佛一个不逝的梦。
在我们头上,在夏天明亮的空中,
有一朵云,我的双眼久久凝望它,
它很白,很高,离我们很远,
当我抬起头,发现它不见了。自那天以后,很多月亮
悄悄移过天空,落下去。
那些李树大概被砍去当柴烧了,
而如果你问,那场恋爱怎么了?
我必须承认,我真的记不起来,
然而我知道你企图说什么。
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我已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天我吻了它。
至于那个吻,我早已忘记,
但是那朵在空中漂浮的云
我却依然记得,永不会忘记,
它很白,在很高的空中移动。
那些李树可能还在开花,
那个女人可能生了第七个孩子,
然而那朵云只出现了几分钟,当我抬头,它已不知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