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差五分钟

    我错过了

    我那趟飞机

    看着它横越大洋

    去了法国


    我转回大厅

    去找那些穿制服的人

    理论

    要求他们把钱

    退给我

     

    不。他们说,

    你买的是

    不能退的票

    我们不能为你
    的失误负责

     

    我的人民币,六百四十元

    就这样作废了

    我痛心得不得了

    直到

    从梦里醒来

     

    在这同一个梦里

    我还梦到一个人
    并对他说

    你来看我吧

    好呀。他这么回答

    一点也不为难

     

    我感到快乐

    那种少有
    单纯的快乐:
    为了一个人
    能跑来看看我


    直到

    从这种快乐
    醒来,
    发现它
    同样
    不过是
    一个梦

  • *
        那一次在海岛上,玩到兴高采烈的时候,很不想返程。于是我说,我们不要走了吧,在这里住一晚。晚上可以在沙滩上听海浪。

    小妹和我一个脾气,一拍即合。文广向来都是或可或不可,等着别人的决定。那么就剩下小妹的一位同事,一个女孩。她有些为难地说:事先没有计划,既没有定旅馆,也没有带洗漱用具,怎么过夜?

    我和小妹立刻大叫:我们可以租两顶帐篷啊,而且,一天不刷牙也不会死掉!

    这样讲话是太不客气了。不过当时并没有觉得。因为急急地想说服她同意留下来。大海就在不远处翻腾,海面上银光闪闪,不时有人冲到海水里去,又被一个浪头拍到沙滩上。

    最终,她说:那就留下来吧。主要是你们两个远道而来要玩得开心。

    但是,也就是在得到她的同意后,我在心里转了念。

    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回去吧。我并不想别人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感到为难。对我来说,根本不在意的事,对她也许就是一种困难。我不能对她说,你感到为难的地方根本什么也算不上。那正是她在自己的日常中已经习以为常了的准则,一个安全的范围。

    而后,我们四个人就离开了海岛。回去的路上,我并没有因为不得不离开而感到沮丧,而是充分体验了一把什么是恋恋不舍和一步三回头。同时,我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而高兴。

    不过,倘或还有下一次,我一定要事先确定好,同行的人究竟能不能同行。

     

    **
        存在感最强的时候是半夜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灵魂的居所竟然是这样一具肉体,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走动,或者躺在一张莫名其妙的床上。
        你途经哪些时间和空间而走到了现在,忽然间成了一个谜。好像你生来就是这样,被凭空地抛在了这里,和这个时刻。你果真有一位母亲吗?那位几千里外的老妇人果然曾经在若干年前的夜晚生下了你吗?好像并不确切。
        平日里你视之为铁一样事实且不需要假以思索的,如今都像蛛丝一样细弱,似乎一抬手就可以抹去。她并不必然是你的母亲。你也并不必然存在于世间。你日常的纠结烦恼何其可笑!
        但是,一想到这里,却忽然怕了,觉得脚下的地板被抽空了一般。地要陷了。于是赶紧合眼,快快睡去吧,拜托明早醒来时一切如常!

  • 肩并着肩

    在海滩上,走

     

    一个穿蓝帽衫

    一个没有

     

    一个说话时

    一个笑了

     

    牙齿和浪花一样

     

    而后他们去到海里

    连海水也爱他们 


    ——这是白天

    晚十点 滨海路上
    两位旖旎的高跟鞋姑娘

    被他们跟踪 打劫

    他们逃去的影子

    比棕榈树梢的风还快

    温柔的夜色庇护他们 

    如大海庇护着

    成千上万的小鱼

     

  • 割草机轰鸣

    这是一个
    永恒的夏日
    的傍晚

    永恒的青草
    需要收割
    并永远
    割不完

    蓝布衫的割草工人
    在大厦的阴影里
    躲过了时间
    的箭矢

    他永远不会老去
    但也不会
    再返回乡下
    与妻儿们团聚

    那么,你可知道
    我说的
    到底是怎么
    一回事?
     

  • H是我的同事。工作了十多年,就因为没有文凭,一直签的劳务合同。工资也不多。前一阵被辞退了,走得静悄悄的。他有一对女儿,刚上小学。妻子开着一家小店。生活拮据可想。他大概是我们这里脾气最好的人,或者说,是最没有脾气的人。在电脑前操作,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无怨言。他的口头禅是,按照领导的意思。但即使这样,也未能免掉失业的厄运。他在的时候,我就暗自想过,我绝不会这样。继而想,他大概也是养家糊口,不得已而已。如果,我也有孩子要养活,我也没有大学文凭,我还会这么大脾气吗?未必了吧。继而又想,家庭真是个累赘。如果一个人,流落街头,也未必不更有一点尊严。据说单位给了他另一个职位,但工资要少得多。他没有去。当然是不能去的。我想。这简直就是欺负人嘛,本来在这个职位做得好好的。不过,他没有去,并不见得一定是负气,也有可能是因为钱,的确是太少了。看,这就是这个社会的运行法则。不动声色地压缩着弱者的生存空间,令他们越来越弱,直至灭亡。不,不会灭亡。他们的劳动还是被需要的,但他们的精神不被需要。他们最好变成一批机器人。